杜嘉,《读库0601》-《读库0606》中“电影中的武器”专栏作者
因为许多渊源,我与《新京报》关系密切,很难说个“不”字。那天接到其文化部记者的电话,邀我周四去看一场《满城尽带黄金甲》,然后座谈一下观感。当时答应下来,过后觉得不妥。本来不是说好不凑那热闹的吗?《无极》以后,我就不看这些大片了,不花钱都不白看。《夜宴》时节,参加任何一个饭局,莫不在纷纷议论之,纷纷骂之。回家的路上,一个朋友嘴里还闲不下来,我对她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骂它都是赏脸。我建议大家坚持三不原则:不关心,不议论,不打听。一些东西就需要这样臊着。
难道,这次我要破戒不成?
天可怜见,两天后接到记者短信,观影时间有所变化,正好那个时间段我已有约在先,顺势辞了。我就像潘金莲,见西门庆没猫下腰拣筷子,便松口气,开始讴歌自己是个贞妇。好了,又可以保持对这些东西的守身如玉了。
令我对其产生绝望之情的,内因是他们生产的确确实实是垃圾,外因则是因为一个人:杜嘉。
杜嘉坚持不看国产电影已经十几年了,并且在这方面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法西斯,没有一点儿“君子和而不同”的雅量,见周围朋友有谁去看了国产电影,当即啐人家一脸雪花膏。大家见他极其当真,就更喜欢逗他,在酒桌上总是有意提到国产电影,杜嘉的肾上腺分泌速度就迅速赶上国产大片糟蹋钱的速度,两张薄薄的嘴唇也一刻不得闲了。
受杜嘉潜移默化的影响,我真的对国产电影的感情日益淡薄起来,然后看着一帮被骗进影院后开始骂娘的傻蛋,内心也有了一些优越感。
两年前,杜嘉坐出租车,司机开得飞快,一个急刹车,杜氏脑袋撞在前玻璃上,玻璃当即花了,脑袋当即破了。他却一股劲安慰司机,然后换了辆车走人。我们听到这一险情,纷纷问他,你有没有看司机行车证上的名字,是不是叫张术谋?那是张艺谋派他的亲弟弟来暗杀你的,让你埋汰人家。
今年八月份,我们共同的朋友张军结婚。新娘天性爱热闹,反宾为主,反倒折腾起贺客来。她准备了各种礼物分送不同人等,待杜嘉上台,念罢一篇深情款款的贺词——把我都感动得老泪横流,新娘拿出一个画轴,说是送给他的礼物,与新郎分持一端打开,让杜嘉念上面的字。那是两行颇见书法功底的字: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杜嘉念罢,新郎又撺掇他念边上的落款,是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三个名字,杜嘉的反应真够快的,在这三个名字中间夹杂了几个爆破音,婚礼现场前排嘉宾的茶杯顿时就不用续水了。
写到这里,你大概以为杜嘉是个坚定的反影像主义者。不是的,我没见过比他看电影更多的人,十几年如一日,他基本保持了每天至少看两部片子的收视习惯,小西天电影资料馆每周四的内部放映,他十几年间也很少缺席,因为——“那种胶片的感觉”。我称他为“电影疯狗”,他能疯到什么地步?DVD时代来临之前,电视台播出了法国老喜剧片《虎口脱险》,画面质量上乘,但新的配音让人无法卒听,他便想办法找来1982年上影厂由尚华、于鼎配音的那个版本,用新版本的图象和旧版本的声音,一句话一句话地重新制作在一起,加上与其中音乐、音响的天衣无缝的组合。个中辛苦不必细说,这个“杜嘉版”绝对是我见过的《虎口脱险》中最棒的一个版本。
类似这样的疯狗举动还有许多,比如他积攒的电影海报,每一部电影,都有数十款。后来,他挑选那些版本比较罕见、画面优美、不靠堆积明星脸拉客的,出了两册《钻石海报收藏》,我担任责任编辑,这是那几年职业生涯中我出的最有面子的一本书。见猎心喜的我还主动为他的书写了序,里面有这么一段:“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罗伯特·雷德福等一帮有钱人在参加慈善拍卖,当他们把价码加到五万元的时候,响起一个声音:‘一百万元’,穷小子伍迪·哈里森从人群中走出来。全是掌声,包括罗伯特·雷德福。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也为鼓掌的罗伯特·雷德福鼓了掌。他可以随便拿出一百万,但这一百万是伍迪·哈里森的全部家当,他是不敢拿出来的,但是他懂伍迪·哈里森。”
杜嘉就是伍迪·哈里森,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来热爱电影。我们就是罗伯特·雷德福,只是懂他。
说到这一层,也许我们就能理解,他反对国产电影,只是反对拍国产电影的那些人。因为爱得太深,他看不得国产电影总是与垃圾为伍。每次饭局,听他痛骂那些杂碎,旁人老是产生终极思考:“那您说,到底怎么才能搞好国产电影呢?”
“很简单,把现在那些搞国产电影的人全部枪毙。”他迅速答道。
前些天吃饭,我深情地回忆了与他的定情之夜:那是在北兵马司胡同的一个小院里,1999年的夏日午后,一间被阴翳遮蔽的小屋,我和他穿着大裤衩,汗流浃背地聊电影,聊到一部很少被人提起的片子,《哭泣的大地》,那部伟大的电影啊,那两个伟大的演员啊,理查德·哈里斯和詹姆斯·琼斯,我俩激动得难以自持,相互揉搓着对方的毛腿,然后宾主双方又深刻交流了对其他电影的看法,等到意犹未尽地走出小屋,哦,夜已深。
此后,我就与他打得火热,我闯荡北京起初几年的业余生活,基本都是与他一起晃悠过去的,一起去新街口买碟,一起组织朋友吃饭,被他拉上网,一起混“饭局通知”。如今我们见面少了,从原来的每周聚三次稀疏到现在每月聚三次,究其原因,主要是怪我,一,买碟少了,二,朋友多了。
而杜嘉,还是困守着他的那些碟,那些老哥们。你永远不要指望他会丢掉那些东西,会丢掉那些人。没错,前面我已经用过这个词了:十几年如一日。他十几年如一日地穿着一双方口布鞋,背着一个军用挎包,戴着那款老卡西欧电子表,即使不下雨也带把雨伞因为怕同行的女孩淋着,即使不抽烟也塞包中南海因为怕朋友一时断了炊,手机丢了就去金五星再买一款
同样的,饭馆搬家了就跟踪到新地重新吃起,吃饭永远点最便宜的啤酒,喝酒永远是和同样几个人——除非对方主动替换。
我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当然。因为我们认识已经有十九年了。说到这里,你也许不相信,我俩是大学同学。你更不会相信,我俩大学四年说过的话没超过六句。所以我会把我们的定情之夜定为十二年后的那个夏日,那其实是我们的第二次握手。
杜嘉上大学时——那可真够轴的,除了几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坏天气,他基本没有在宿舍住宿过,每天都要倒若干次车坐几十分钟赶回家中。和同学也丝毫热络不起来,我俩说过六句话,都算多的。定情之夜后,我知道了,他之所以着急往娘家跑,是因为家里有录象机,可以看片子。
后来,成为真正的朋友之后,一个十几年的谜底才终于揭开。当年的大学生一入学就要去军训,就是在军营里,当我们还在摸着被剃光的脑袋嘿嘿傻乐时,杜嘉已经痛切地感受到了一个人被体制化的过程和结果是多么可怕。就是从1987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下定决心,毕生要与这种把人改造成机器的体制相抗衡,绝不接受,绝不妥协。于是他从此离群索居,自得其乐,宁可沉浸在电影中。他后来给自己起的笔名叫“托托”,不是《小英雄托托》中的托托,而是《天堂电影院》中的托托。
听他讲述到这里,我内心的震撼无以言传。这样的决心,中国有过多少个青年,就曾有多少个毒誓,但真正做到的,能有几个呢?毕业后这十几年,杜嘉蜗居在一家单位,踏踏实实干好自己的本分,不去琢磨职务,不去追求职称,不去逢迎上级,不去迎合同僚,自己退缩到很小的一个角落,却拥有很大的一片天空。
做到这一点,容易吗?老实承认,我做不来。后来有人聊起星座,说到水瓶座。我想到杜嘉,马上说,这个星座我熟悉,又柔弱,又坚定。
如果可以这样以偏概全的话,我还要说,水瓶座属于很温柔,很清醒的那种。比如,杜嘉是个武器发烧友,特别是电影中的枪械舰船,他真的是如数家珍,还能看出许多道道来。《读库》出了一年,唯一形成每期都有的专栏的,只有杜嘉的文章。我曾对他说,你这个战争狂。他马上纠正,错,我只是军械爱好者,绝对不是战争狂。只要是真正的武器迷,就能知道那些武器是多么可怕多么残酷,就会是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
哦,原来如此。我大点吾头,再看到网上有愤怒的年轻人说什么千军万马打到台湾,宁肯牺牲自己的小肉体之类的狂热言语,我就冷笑一声,想他肯定不知道牺牲和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就没有宁肯牺牲自己的小肉体,来换取两岸间和平的想法呢?
对了,我写的是吃货系列啊,该说点吃吃喝喝的事儿了。先说杜嘉的酒风,虽不浩荡,但十分绵长。不管你如何冲动,他喝酒时永远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但最后算下来,一点儿也没少喝。他就是那样慢慢抿着,可以抿掉一口井。如果你提议转台接着喝,他也会“呵呵”干笑两声,陪你到天明。有时候,只是几个体己的朋友,说一些很深的话题,我一杯酒下肚,抬头看一眼,会见到杜嘉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还有不可不提的杜家炸酱面。那是杜妈妈的拿手活计,杜妈妈爱张罗,杜嘉也经常把狐朋狗友邀至家中,那是人艺一栋老家属楼,高大阴凉,水泥地已经被拖得宛如大理石界面。杜妈妈先把酱炸好,菜码切得,然后开始煮面,此时杜爸爸并不出现,因为煮面的速度赶不上这群客人吃面的速度。
有一次,杜妈妈一边搅动锅里的面条,一边面带微笑看着狼吞虎咽的我们,关心地问我一些个人问题,我急忙打断她:“阿姨您不要让我分嘴,要不这一轮面条就没我的份儿了。”
就是那顿饭,我们干掉了三斤面条,共是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孩——不过在吃面条的时候,我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女孩。
炸酱面后,我们诚恳道歉,因为杜妈妈要去菜市场再追加些面条,好让家里也有饭吃。然后,几个人挺着圆圆的肚子,缓慢地下楼,向下一处酒局地点挪去。
行至在东四繁华的街道上,我突然看到了一家冷僻的小店,匾额上写着“修钢笔”,门玻璃上挂着“周五学习,不营业”的牌子。几个吃货议论纷纷,这样一家过时的小门脸,还会有生意吗?
唉,管他娘这么多呢,人家这不也活得好好的嘛。我咂摸着嘴里的大蒜味,想这真是美好永恒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