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葵,《读库0604》中《老楼的老人》一文作者
倏忽一年光景。
今年的中秋节,我是和杨葵杨大婶一起过的。去年的中秋节,我也是和杨葵杨大婶一起过的。
今年的这个中秋,我和大婶去民族剧院看了张火丁的《梁祝》,然后他把我送到川嫂麻辣烫独自去偷食。次日老男人喝酒,又聊起了说不尽的张火丁。大婶说,查了《锁麟囊》“一霎时将七情俱已味尽”那段唱,“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两句,“兰因”这个词他就琢磨上了。然后就着酒劲儿,他抿起那张老太太嘴,发了一大堆见解。
难怪,如今的大婶,整天价琢磨佛法,日渐精进,无聊偏向网上寻。
去年的中秋节,我、大婶等四头男人在中央戏剧学院旁边的侣松园宾馆喝酒。将两盆炸酱面一扫而空后,一直厮混在戏剧界的袁鸿来到。他承包的北兵马司剧场难以为继,中秋节最后一场演出过后,要把剧场退还房东。一条悲壮的短信在京城的话剧爱好者中传播,大意是,北京的一块话剧圣地将在九·一八沦陷。
袁鸿还没坐稳,就开始不停地接各种咨询或慰问电话。终于消停下来,大家端起啤酒杯。
“需要我来蹂躏一下你的痛苦吗?”我跃跃欲试,想对其施以粗暴疗法。
大婶却端上一碗婉约派的心灵鸡汤。他掐指数来,在座的男人基本都处于失业状态。接下来,他就抿起那张老太太嘴,开始弘扬佛法: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失去自己,只是成为“做那件事的人”,把那样东西失去了,也就恢复了真正的自己,自己才可以看得清。
袁鸿开始点头,酒风逐渐浩荡起来。
我坐在旁边,想起大婶不久前刚在网上与我探讨人生。他写一篇文章,有句话是“前些年心不静”,应该是“静”?还是“净”?我俩就琢磨上了。
关于闷骚这件事儿,有人先闷后骚,可称“闷骚”,有人先骚后闷,可称“骚闷”,有人持之以恒地发闷,可称“闷闷”,有人夜以继昼地发骚,可称“骚骚”。杨大婶属于骚闷系列,他那张上窄下宽的梯形脸,也曾经桃花灿烂过。我与他相熟的时候,大婶已经是桃花不再笑春风,所以开始琢磨静与净。就像喝酒,只要我一撺掇他走一个,他就开始嚷嚷,真要喝起来你又不行,表惹。然后开始讲述自己若干年前如何喝倒一片酒瓶子和人身子。
接着说今年。“兰因”话题的那顿饭局次日晚间,哦天哪,我和大婶又坐在了一张饭桌上。吃着吃着,一颗颗渴望被八卦塞满的心就开始驿动。有人问起一个唐璜式帅哥的现状,大婶说,估计丫现在老实多了,前两天见到他,感觉他的眼神不那么乱了。
那张老太太嘴啊,又开始搬弄眼神学说。
我贱贱地加以佐证,说到一个很有名的美女,观其眼神,就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很那个的。果然,后来在书店看到了她写的一本书,我随便翻到一篇,开头几句话,大意是,与某某约在某酒吧见面,其实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喜欢不被人关注的生活,于是就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三句话,就暴露了她的那颗芳心是不静也不净的。
看,我和大婶的饭局进行得多么深刻,多么有质量。写到这里,我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真有你的,老六。
我这颗长满皱纹的芳心,也是难得静净啊。
眼神学说的那顿饭局次日晚间,哦天哪天哪,我和大婶又坐在了一张饭桌上。几杯酒下肚,又到了探讨人生的时间。大婶说起前些年打得火热的文友,如今极其相左。对方老是说他的文章写的难看,因为“不逗”。逗,如今成为这世道衡量一切的法则。趣怪搞笑之外,平静冲淡是要被冷笑的,长歌当哭是要被大笑的。
我点头称是。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是个多元化的社会,打死他我也不信。
关于领导这件事儿,你只有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衷心拥护的份儿,反对质疑是不存在的。
关于事业这件事儿,你只有全力打拼目标一致向钱看的份儿,不干事业是不许存在的。
关于男人这件事儿,你只有体健貌端离异无孩权重多金的份儿,安贫乐道是不男人的。
关于女人这件事儿,你只有又丰满又苗条又清纯又性感的份儿,少一样都是不女人的。
关于爱情这件事儿,你只有甜蜜忧伤浅吟低唱忠贞不贰的份儿,忠贞不六是不存在的。
嗟乎哉。子曰,瞧瞧,瞧瞧,我们过的就是这样一种,没有反义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