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森,《读库0604》、《读库0605》中德国电影《故乡》专题作者
十几年前,“北漂”这个字眼还没制造出来。湖北人民广播电台的汪继芳辞职来京的时候,需要背一袋米,来到北京后,她经常要做的事情是:换北京或全国粮票(“粮票”如今在电脑输入法中已经不是现成的词组了)、去菜市场拣剩菜、安慰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比有北京户口的小朋友多交几百倍的钱才能进学校读书。
后来,我见到一部纪录片,《流浪北京》。片中记录的几个主人公,没有为粮票发愁,他们受到的是艺术追求的压迫和灵魂的煎熬。其中一个,是话剧导演牟森。
那时流行艺术青年范儿,我总结其最高境界是“秃胡辫”:前面看是个秃子、养一口大胡子、脑袋后梳着辫子。影片中指导众人排演《大神布朗》的牟森达到了第一档次,秃头。但他一开口,我马上发现艺术青年更重要的是其说话的腔调:语速低缓,偶有口吃,及深思熟虑似的停顿。这才是一个牛逼艺术家应有的做派啊,那部片子我激动地看了好几遍,以后开始不自觉地学着牟腔,摆出一些艺术的POSE,哦不,发出一些艺术的声音。
若干年后,我有机会与牟森吃饭。奔赴饭局的路上我就想,如今我已经不那样说话了,不知道始作俑者还那样说话吗?
我是第二个到的,牟森已经坐在那里。一开口说话,哦,他也不那样说话了。他像盗版碟贩子一样平实谦和,平均两分钟不到,就要发出一些笑声。而《流浪北京》那部片子长达三个多小时,他在里面都一笑不笑的。
他还是秃子,但鬓角花白。这就是当年的先锋戏剧导演啊。他笑着说,就是先疯掉的戏剧导演。
那顿饭吃得很浩大,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各自一番表现之后,每人的社交机制进行了自我筛选,觉得投缘的人开始约第二顿饭。
我和牟森约了第二顿饭。
第二顿饭,照例喝多了。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大家在SMN上痛定思痛。陈晓卿老师提议再吃顿饭,好好总结一下,再也不能这样活。
第三顿饭的第一杯酒端起来之际,我说出三个词:节制、克制、理智。吴兴文老师马上跟贴:但你不能牵制。最后,我们把吴老师抬出了饭馆。另几个人在厕所门口伺候,等着抬还在里面呕吐的牟森。
第四顿饭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有的人是喝啤酒醉的,有的人是喝二锅头醉的。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我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哈姆雷特的诘问:啤酒,还是二锅?这是个问题。为了解决这个终极问题,马上登录SMN,提议大家再吃顿饭,好好商议一下。
第五顿饭,那三个字眼,节制、克制、理智,已经被幻化成一个美籍华人的名字:杰克李。一瓶五十六度红星二锅头端上来,牟森的小眼睛里突然一亮,我的心里马上一黑:杰克李又完了。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酒精。
第六顿饭,酒后告别,牟森摇晃着高大的身躯,向家的方向摸去。坚持长距离步行,是他至今得以保持魔鬼身材的秘诀。刚才在酒桌上,王小山老师提到,上次牟老喝醉,回家经过过街天桥,见到一些建筑工人住在桥下,在雨中瑟缩,当即泪如雨下。
看着那个渐去渐远的身影,我想起另一个曾经大哭的男人,美国摄影师凯文·卡特。
1993年,他来到饿莩遍野的苏丹,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小女孩艰难地向食品发放中心爬行,奄奄一息,一只大鹰在其身后耐心地等待着小女孩成为它的食物。卡特拍完照片,赶走兀鹰,注视着女孩继续蹒跚前行。然后,他坐到树下,点燃一支烟,念着上帝的名字放声恸哭。
卡特记录下来的这一情景使他声名斐然,并于次年获得普利策摄影奖。得奖后两个月,他杀死了自己。
他的遗言是:“追求真实的人,只有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