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忠,《读库0600》、《读库0601》藏书票作者
蔡志忠身上的全部行头加起来,没有我脚上的那双皮鞋值钱。
但他还是蔡志忠。
同样款式的裤子、汗衫、外套,他一买就是一打,轮换着穿,连颜色都不带更改的,并且,他还省了袜子这项开支——老头从来都是光着脚,说穿那东西影响灵感。
蔡志忠能有这么大的成就,其次是因为他的聪慧,首先是因为他的简单。
每次来北京,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哪里也不去,只是待在宾馆画画写字。他跟我说起过康德,一辈子生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读书治学,怀抱天下。这也是他的理想,喜静不喜动。
有人要游遍天下,但这世界怎么能走遍?待在原地,就是天下。
他曾经对我说过类似张爱玲“成名要趁早”的理论——要尽早让自己有钱。比如他,年纪轻轻,就开着全台北最拉风的房车招摇过市。然后呢?然后,钱就变得不是钱了,在一个男人最该出活的年龄,不至于受到钱的干扰。蔡志忠后来挣的钱,每够五万元,就用其铸一尊小佛像。如今,他已经有了三千多尊。
一个人的脑子里剔除掉金钱物质的挂碍,其专注就可想而知。蔡志忠的脑子,是做足了减法的。当年创作中国文化典籍漫画,他客居日本两年,几乎没见过任何朋友。他个人的最长纪录,是连续四十二天没有出过家门。
三联书店“卖蔡”至今,应该支付蔡志忠的版税有数百万元。但他一直没有向出版社催要,每次来北京,只是去社里取几万块钱花差花差,那一大笔钱就一直驻守在三联书店。听他这么说,我非常吃惊。依我对内地出版社财务体系的了解,这几百万应付款,只要还在出版社的账面上趴着,就算是他们的资产甚至利润,而三联书店一年的利润也就是几百万。换言之,蔡志忠一旦六亲不认,就能让整个三联书店扭盈为亏。为这家老牌出版社一叹。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突然接到蔡志忠来自台湾的电话,他说看到了我写的文字,“怀疑每一天滑过的日子,是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还是活在别人的生活里?是活着,还是活掉?是活着,还是被活着?”于是在电话里跟我絮叨了一会儿。后来在北京见到他,我说,当时接到他的电话,感到很意外。他说,想跟你谈谈,就马上拨了电话,就这么简单。
我心中暗自冲他深鞠一躬。在电话中他对我说,“看你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但并不轻松快活。为什么要难为自己呢?”他并不知道,那个简单的电话,这句简单的话,对当时正处于怀疑人生阶段的我,是很有棒喝作用的。
曾经有两家媒体同时采访蔡志忠,当时我正担任他地陪的角色,就在旁边候着。采访完毕,两个女记者告辞,我陪老蔡去吃饭,他突然问我要其中一个女孩的电话。原来在采访过程中,另一个资历较老的女记者毫不留情地训斥了这个女孩几次,老蔡看不过去了。在电话中,他一股劲地对那女孩说,你不要介意,你没做错什么。挂掉电话,我说,倒好像您做错了什么似的。他说,我要让一个没犯错的人知道,他没错。就这么简单。
台湾人说一口绵软的国语,狮鼻环眼的蔡志忠也不例外,我几乎没见他当面拒绝过别人,更不会让人难堪。这一点是很唬人的,老以为他们恰似你想像的温柔,其实不然。
他第一次来北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别人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要见聂卫平和韩美林。这两个愿望都实现了。2003年底,他来到北京,我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要见聂卫平。我几番周折,联系到老聂,老蔡请老聂吃了顿饭。老聂是出了名的炮管脾气,尽管怀孕的娇妻在场,但还是冲服务员吆五喝六的,嘴巴一点也不闲着。
2004年十·一期间,蔡志忠再访北京。尽管此时我已没资格担任地陪,还是在喝酒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要不要约见老聂。他摇了摇头。
既然是我做东,侍者就是我的家人。老聂不该那么做。蔡志忠说,表示不愿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