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读库》
2008/11/15 18:41:59

时间:2008年11月9日13:30-16:30
地点:商务印书馆涵芬楼书店


张立宪:大家下午好。感谢涵芬楼书店为我们把这块地方腾开,把座位摆上,如果一会儿人多大家就往前坐,如果再人多可能就要席地而坐了,请大家爱惜身边的书。

商务印书馆,已经有一百一十一年的历史,是中国现代出版业的发祥地。我们这套做了三年的小书,在这里搞读者联谊会,我是非常惶恐,就把柴静姑娘拉来助拳。好在在座的人,即使彼此不相识,也已经很熟,那就不用客气了,我们开始。

柴静:《读库》三年,你之前也有和读者见面,今天有什么不同呢?

张立宪:今天来的时候,我心里并不紧张,很踏实。因为已经有了三年,一千多天的时间,来为今天这几个小时做铺垫。我不知道今天来的各位,有哪位当年参加过2005年11月的某一天,《读库0600》在三联书店二楼的“非法”销售活动。那天我没有想到来的人那么多,把三联书店的工作人员弄得无比愤怒,因为我们的规模已经大到影响了人家正常的营业,也没有给他们打招呼。后来,由三联生活周刊的苗炜苗师傅和三联书店的潘振平老师为我担保:老六不是坏人,《读库》也不是坏书。我们才能够进行下去。

我就像一个在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停下脚步来,问自己怎么走到这儿了,怎么变成这样了。经常有这样的疑惑。《读库》这三年,一开始的时候,我曾经说我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蓝图来做这样一本书,貌似很清晰,但实际上并不是胸有成竹。三年来《读库》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这些变化是一开始的我并没有想到的。

柴静:比如说?

张立宪:今天估计在座很多都是八零后的小朋友,当年我在编《读库》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八零后的读者。

柴静:为什么呢?你觉得年轻人不会看得懂?

张立宪:可能我那时候自己有问题,那时候我对八零后充满了成见。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有一次我和太太去北外和民族学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邻桌坐了很多人,有一对老人带着七八个同学,我估计是这一对老人来北京看自己的孩子,带着孩子同宿舍的人或者同乡来饭馆吃饭。饭桌上就见我们这些同学,或者是手拿手机头也不抬地不停发短信,或者是仰着脑袋像我一样思考人生,或者是像我和柴静一样交头接耳探讨人生。这两个老人给这个孩子倒茶,给那个孩子盛饭。这些同学连欠身致意都不会做。看得我怒不可遏,饭也没有吃好,我和太太就离开了。我跟王小峰陈晓卿这些老男人吃饭的时候经常提醒他们,不要带八零后来。

柴静: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是老男人饭局中最年轻的。

张立宪:柴姑娘是七零后,我们的门槛对她就低了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八零后在社会和现实中越来越凸现出来,我和八零后的接触也越来越多。当我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会说,像你年轻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同龄人,那一桌人并不代表所有的八零后。并且八零后是能够明白道理的,只不过是因为此前他所受的教育,让他不知道在那个场合不应该让老人给他们盛饭。只要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偷这个懒,也不会在乎这点力气,也不会没有这种自觉性。所谓懂事,要先懂得事理,才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说到八零后,我们不能拿一个四十岁的人和一个二十岁的人比,如果拿我的当年和现在二十岁的人相比,你会发现他们可能比我们更可爱,眼界更宽,更有活力,甚至更成熟。2008年,我强烈的感受到,《读库》的读者在悄悄地增容。原来我自以为《读库》只有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人感兴趣,才会买来看,但是现在八零后读者已经成为我们很大的一个群体了。

柴静: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你真的想法,不是为了讨好他们。

张立宪:没有,他们需要讨好吗?

还有一个变化,可能是我一开始把这个事情想得很简单很机械。我现在慢慢明白了,《读库》不是作为单独独立的一本书来存在。它应该是和网络、和其他的书并存在一起的。

柴静:这怎么讲?

张立宪:怎么讲呢。经常有人说现在的人都不读书了,我想,绝对不读书的人肯定没有,绝对只读书的人也肯定没有,他会有很多的时间用来上网、玩游戏,同时用一些时间来读书。如果把读书和生活中的其他行为割裂甚至对立起来,这是自己的思路有问题。

另外一个,对读书也是这样。我们不能说一个人只有看《读库》才是好的,人会有多方面的阅读需要。《读库》作为一本书,能够和其他的图书一起陪伴大家的阅读时间,而这些阅读的时间又是我们丰富多彩的生活的一部分。

柴静:本来这是一个常识,涵芬楼这么多书。

张立宪:但是一个出版人往往会有很自恋很极端的想法,认为只有自己的书才是最值得看的。我自己在三年来所受的教育非常多非常多,匡正了一开始我很多狭隘、偏执的想法。

柴静:类似怎么讲?

张立宪:一个出版人能够学会一些出版和传播常识,并且执行出来,就非常了不起了。我三年来发生的最大变化可能就是这一点。

《读库》不是我一个人的,《读库》真的是读者、作者和编者之间共同打造的一个平台。我的很多变化来自作者,也来自广大读者,包括我的一些编辑理念和自己生活中的观念。三年的《读库》,摆在一起也有很长的一排了,我相信许多读者看了三年的《读库》,也应该得到一些教益,自己的性格和人生观念会发生一些变化。我们的作者也是这样。“我们都每天进步一点点”。

到现在,我觉得我在这套书里的作用越来越不重要了。像《暗恋桃花源》里的那个剧场管理员一样,我只是负责把这个剧场打理好,灯泡换好,卫生搞好,为前来演出的剧组开门、开灯,为大家服好务。这个剧场能演出什么风格的戏,那些跑江湖的班子经过三年时间已经知道了,来这里买票看演出的观众,也已经知道了,他们进这个园子能看到什么样的戏。这是我们三方共同努力了三年,逐渐形成的格局,我很喜欢这样。

柴静:你能找出一句话来形容这个标准吗?到底是什么?

张立宪:抱歉,请允许我拿本书出来。《读库0605》有相当大的篇幅介绍了话剧《暗恋桃花源》,我当初编辑这个稿子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是过去两三年之后,我突然想到这一段,我来念给大家听。

当时,《暗恋桃花源》的排练是在赖声川的家里。其中有一段,江滨柳和云之凡老了的时候在医院见面——他们的戏整个排练就是一个即兴创作。丁乃竺和金士杰排这段戏时,是一个阳光柔和的冬日下午,导演赖声川给的指令是“不准哭”,因为他内心的构想中,这一场最痛苦的戏是不应该有眼泪的。这一对情人已分手四十年,再碰面他不希望看到涕泪纵横的场面,也不要洒狗血的对白,两人的见面应该是怕生却又亲切,客气而又能真情流露。

于是丁乃竺和金士杰就根据指令展开即兴,这一对久别的恋人,一见面竟滔滔地说了很多废话,却表达不清角色内心的种种。可是赖声川说:“我很喜欢,我就要这东西,我喜欢这种琐碎的感觉,因为三十多年未见面的情人,用再华丽的语言也无法理清心中的一切。”开始试了几次,导演觉得不错,但似乎还不完全对,于是导演要他们按前面的即兴再走一次,只是这一次在中间时,导演要丁乃竺所饰的云之凡向金士杰所饰的江滨柳起身告辞,同时要江滨柳叫住她,问她这些年可曾想过他。 然后,突然开始了剧场里极为特殊的一刻,照此指示即兴到这一刹那,金士杰和丁乃竺都突然进入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演员一时之间完全了解到那场戏所代表的一切——三十多年、大陆、台湾、一生、命运……他们开始流泪,很自然地泪,接着缓缓说出了心里话。这场戏一排完,在场没有人敢出声。 丁乃竺在回忆这一段情景时说:“突然间我们似乎触碰到一个核心,一个庞大的东西……”赖声川也说:“是在场的人专有的一种享受,我们都触到了一些很深的情感,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我想的是,这是很难得的情绪,所谓人性中很根本的东西。《读库》一期有三十多万字,一年下来有一百多万,这其中如果有一百多字,能触碰到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就足够了。大家一年花一百八十元买《读库》,只要有这一百多字,就足够了。

牟森老师摘过大仲马的一句话:历史只是一个钉子,用来挂我的小说。我希望《读库》也是一枚钉子,楔在墙上,大家如果能把自己的灵魂在这里晾晒一下,就可以了。

柴静:在《读库》出来之前,也有类似的读物,但我们很少看到用这么大篇幅来说一件事情。

张立宪:我相信我们的读者需要这种篇幅,篇幅太少不过瘾,太不解气。我再举个例子,我现在正在编辑《读库0805》,第一篇文章是写盲人歌手周云蓬的,用了三万多字,后面还搜罗了周云蓬当年作为文学青年写的诗。我不认为这三万字显得多。我们的作者跟了周云蓬半年多,他的排练、演出和生活,他周围的人,都采访了,得到了读者想要的很多东西,我觉得就需要这种篇幅。

柴静:很多人学的是四两拨千斤的技巧,你为什么要下笨工夫呢?

张立宪:因为……我觉得聪明非常容易实现,但笨很难实现。好了,那我们就去做一些比较难的事情,谁让我们贱呢?就要做更难的挑战。我经常爱吹牛,炫耀我和一些名人的关系。说到兄弟的台湾朋友,几年前我会喜欢罗大佑、李宗盛、朱德庸这样的人,到现在,我可能更喜欢的是黄永松、谢英俊、舒诗伟,这几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用个位数来计算的,不一样的是后者比前者更笨。舒诗伟在美国留学、生活了十一年,回台湾后在大学里教书。1993年,他去台湾农村考察,此前他从来没有农村生活经验,此后在乡间一住就是十五年,再也不回城市了。他一直在农村,和农民解决一些台湾的“三农”问题,一直到今天。这就是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

这就是《读库》三年来给我的体会。至于说更具体、更细微的东西,我相信大家看这本书能够感受得到。我现在已经沦落成技术流,我更相信技术,怎么从技术细节上来实现一本书。如果大家可以感受到这本书技术上的小小进步,当然很好;如果感受不到,更好。

柴静:六哥讲讲你所说的技术怎么理解?

张立宪:如果讲起来,恐怕就要开一学期的课了。怎么实现稿件的配置和版面的呈现,这是非常复杂和微妙的。

柴静:拿出细节来说说。

张立宪:我昨天晚上刚去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读库0806》的头条是写一个老画家王叔晖,中国工笔仕女画的巅峰人物。老太太终身未婚,抽了一辈子烟,画了很多美好的仕女形象,《西厢记》、《红楼梦》、《孔雀东南飞》,都是她的作品。老太太一辈子不喜欢拍照片,也没什么人采访过她,写过她。后来一个读者在网上告诉我有一篇文章叫《王叔晖传略》,强烈建议我找到这篇文章的作者。几经辗转,我找到了,才知道网上流传的这篇文章是一个删节版。这个人是王叔晖的徒孙,王先生在北京租房的房东,是这个人的祖辈,他每天都要去找老太太请安、搬煤球、学画,几乎是对王叔晖了解最多最深的人。他把他的足本给我看,两万多字。这篇文章真的是不可多得,像王叔晖先生这样值得纪念和留存下来的人,这篇文字几乎是不可复制的。作者自己也说,再没有别人这么接触过老先生。

我在和他编辑沟通的过程中,又对文章中的很多细节做了讨论。我们想把王先生更多的作品展示出来,除了这篇文字,她的艺术成就也同样重要,我们要在《读库》里把当年她画的精美绝伦的工笔画印出来。昨天我先去作者家里搜罗他手头王先生的画稿——她当年的手稿已经流失了,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是不同版本的连环画等出版物。我们就不同版本的印刷工艺和细节对比了半天,王先生画画的一个特长是“丝”头发——“丝”是动词概念,但我们大部分的印刷品都体现不出头发那种丝丝缕缕的精微感觉。我们就找不同的版本,有的可能印得好一些,但是纸是透的,有的纸好,但是质感完全不值一提。昨天做了很多这种工作,也不是很满意。我又通过关系,找到了挖掘、整理连环画的上海大可堂公司的老总。在座如果有连环画迷,应该知道大可堂,他们整理了很多经典的连环画,用宣纸线装印刷。我找到了他们的老总,希望他们能够提供他们手里的最好版本。

从读者提供线索,到找到这个作者,和作者就稿子进行交流,想尽办法在版面上有个比较理想的呈现,这个过程其乐无穷,享受无穷。

柴静:我们可能很难理解你说的乐趣,大家听的时候觉得你花了很多的心血。

张立宪:一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会有苦和累的感觉。在我生日的那天,喝完酒,我和柴姑娘在回去的路上,我和她交流的是做编辑的快乐。每当拿到一个好的稿子,我会有一种……一个人终于有一个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饿的时候,最想吃的时候,再把它捧出来。我拿到一个好稿子后,会非常兴奋地藏起来,像自己的一宗财宝。有时候在外面做了一天很烦心的事儿,想到家里有篇好稿子等着我去编,就觉得路上有了奔头;或者把一篇好稿子一直养在那里,等到自己精力最好、最有状态的时候来拾掇它,那种等待的感觉也是很美好的。

柴静:那天我问六哥,你写了《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做了《读库》的编辑,哪一件事更让他感到快乐,他说是《读库》。

张立宪:《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是一种非常随意的写作。写的过程中,我也没有拿自己当一个作者一个作家,后来卖得不错,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作家,或应该当作家。我认为自己的第一职业——也许是唯一的职业,就是一个编辑。我会为编辑生涯中种种的年少轻狂而感到忏悔,现在来还债。我编过很多书,很多很烂的书。我很多的编辑理念和手段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在一边学习一边还债。这种感觉很快乐,一个改过自新的人,很快乐。

柴静:《读库》所有稿子中,字里行间你要花费很多的心思,但是这些文章和你没有关系,作者不是你,创作者不是你……

张立宪:这个不重要。《暗恋桃花源》可能有一万个人看过,但可能也就一千个人知道赖声川吧,可能知道金士杰、知道丁乃竺的人就更少了。《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出版之后不属于我,《暗恋桃花源》演出之后也不属于赖声川。我们看《读库0605》,上面印着《暗恋桃花源》的这么多职员,比如“身段动作指导”,台湾版是刘光桐,大陆版是严锐,有人知道他们吗?但是这部戏让大家很享受,这群做戏的人也很享受。

柴静:如果仔细看《读库》,会发现很多作者是大家很不熟悉的,你是怎么样把他们从沉船中挖出来的。

张立宪: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我们这个码头在吸引属于我们的戏班子,他们知道我们这里唱什么戏,他们一番献艺之后也丰富了我们的码头,我们的观众也知道能看到这种戏。我们一开始,就努力排除那些很有名的人。

柴静:为什么?

张立宪:因为我觉得,第一,很有名的人,他已经被掏空了;第二,因为他太有名了,他给《读库》写,也可以给别人写,《读库》上的东西,对于他绝对不是唯一的,不是最好的;第三,我相信我们的读者不稀罕看到这些东西,不在乎他们的名气。我的这个判断从一开始就很坚定,所幸大家支持了我。


关于读库 看读库的人 读库网与乡村读库 七嘴八舌

我来说两句
 
刚接触读库,相见恨晚
 
说到气味,说个题外话:
别提国税局了,上个月去办事,因为一些工作失误被管理员一顿酸骂!
我发现自己脸皮真是越发厚实,不但不生气不郁闷,居然一直在忍笑。
那管理员真是绝对滴人才一枚!
如果不是因为公事,下了班我俩应该很投缘,很对味!不错!
被骂得很爽~~这人我喜欢!人还是真有气味哒:)
 
难道是胡适的风格要回归。难道是宋夫人的新生活运动开始了?60年啊,也许是栓着的狗,原地打转,也许是阿基米德螺线,盘旋着上升。。。顶你个肺
 
我刚发的话居然有个错别字哦,不细心,改正。
 
我的理想是在一个小镇开一家书店,可小镇上的人之去火锅店和没剃头刀的理发店。
 
我已经买了读库的2009年的全年,现在还不知道这杂志一年几期?
店小六 @ 2009/3/21 21:08:26
呵呵,全年0900期到0906期,共7本哈
 
上面的是IZAOBAO的主笔胡卯同学吗,呵呵IZAOBAO我是每天必看哦。
刚刚开始了解《读库》,订购了几本,首先支持一下。
 
有点意思,订一期看看
 
这种版面格式很清爽很清晰,比“见招拆招”那种密密的小字排版看起来舒服多了,六哥找对了人。另,期待下篇尽快出来。
 
555,我只是想试一下是否能留言,没想到真留上去了
 
这是全部实录吗? 怎么感觉不完全
我也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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