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请《三联生活周刊》的李鸿谷为我们的员工讲座采访心得。李大人举了个实例,吴若甫被绑架。如果我们要做这个新闻,都可以去采访谁?战士们纷纷说,他被绑架前最后见到的人啊、他的家人啊、饭馆的服务员啊、车场的看守啊……李大人最后得意地说:看,没有一个人想到去采访吴若甫。
正因为有难度,正因为不可能,才更有采访的必要和价值。李大人告诫了一条新闻采访玉律:接近核心信息源。
《读库》接到的第一篇自然来稿,是张铃小朋友评《穗子物语》的。写得很好,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读库》的书评部分尽量不要是纯粹的书评,而应该接近作者或译者、编者,得到第一手的材料。所以我给她回信说,还是等机会,直接接触严歌苓本人吧。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今年的情人节,我便有机会见到了严歌苓。
当初邀请东东枪采写郭德纲的时候,我劝诱他,哪怕只是写一篇文章,你也要拿出写一本书的精力来进行采访和写作。我将这种贱劲称为“高成本采访”。后来在一次酒局上,我对胡纠纠说,一些记者,也许采访两三个小时就能写出两三千字的稿子,我希望《读库》里面的稿子,也许只是两三千字,但它至少是采访两三周才写出来的。
对胡赳赳道貌岸然地说罢这番话,我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做所为。事实上前不久我完成的一篇阎连科访谈,也是采访了两三个小时,写出了两三千字的稿子。一个人,怎么可以拿双重标准区别对待自己和别人。于是,我就将本来拟刊于《读库0602》中的这篇稿子撤了下来。——现在再又附在后面,供大家批判。
和严歌苓接上头以后,我问了一下她在国内的时间安排,对她说,希望你能至少拿出半个月的时间给我。我来和你面对面交谈,记录你的话;并且我要做你的三陪,记录你和别人说的话,以及你的不说话。
她接受了我的要求。
接下来是时间问题。《读库0601》的出版,让我忙得六脚朝天,没有看完她的所有作品,没有时间做第二次、第三次的访谈,尽管已经做了至少六次三陪。按照计划,她三月十五日就要出国了。我的心充满惆怅,就像那弯弯的月亮。
但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瞧,好运气总是属于舍得下本钱的人。严老的行程不断发生变化,终于让我的访谈做得比较充分。但一旦写起来,总觉得依然不够,于是,这篇稿子至今仍然难产,我每次见到严老,仍然要预约下一次的访谈。
附:
阎连科把自己写崩溃了
张立宪
“我越来越感觉到人活着的没有意义,直接导致了我对写作本身的怀疑和崩溃。”
十年前,河南作家阎连科听他的同乡、民间防治艾滋病的高耀洁大夫讲述家乡农民卖血时的情形。
血头开着农用三轮,来到田间地头,唤来在地里耕作的农民:卖血吗?给现钱。
卖粮食只能拿到白条的农民马上被打动了。抽血就在现场,五百毫升,抽完就给钱,少的给四十,多的给一百二。
刚刚失去五百毫升鲜血的农民感觉有些头晕,担心自己走不回家。血头就把农民大头冲下抱起来,摇一摇,晃一晃,像粮食口袋一样墩一墩,然后放下——这个动作被称为“倒倒血”。农民感觉好些了,就继续下地劳动,然后回家。
那个场面给我的印象太深刻,太痛苦了。就是这样一个细节,打动了我,我当即做出决定,“要关注河南的艾滋病。”阎连科说。
时至今日,由他创作的一部以河南艾滋村为主题的长篇小说《丁庄梦》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
最好的作品
小说的素材来自阎连科2003年去走访的豫东某村。同样是在十年前,他按照高耀洁老太太提供的名单,资助两名艾滋病儿童上学。刚供了三四个月的钱,就接到信说,不用寄了,孩子都死了。等来到这个村庄,他才发觉当年资助的那两个孩子就是这个村子里的,那个家庭如今已经全部消失。当时,这个有九百多口的村子,已经死掉四十多人,还有许多艾滋病患者因为交不起四百多元的费用,病情不能确诊,只能自生自灭。
河南的卖血高潮是在十年前,当年卖血的年轻农民在步入三四十岁后,艾滋病结束潜伏期,开始发作,一批青壮年的生命陆续凋零。如今,卖血基本得以控制,患者得到确诊和治疗,病痛和死亡时间得以延缓,“你看艾滋村里街头上跑的那些孩子,放心吧,他们肯定没病,因为被感染的孩子度过潜伏期后,已经死了。”
但那些死去的人呢?要被湮没在时间和记忆中吗?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河南就是重灾区,可那场灾难到底死了多少人?是怎么死的?天灾还是人祸?至今没有真实全面的记录,那么重要的一段历史,却是空白的。艾滋病,河南同样是重灾区,可到底有多少人得了艾滋病?死了多少人?同样是没有真实全面的研究和记录。我是河南人,那些卖血、得病、死去的人,就像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所以我必须要去。”
阎连科和一个美籍华裔医学人类学家一起进入那个村子,并冒充是那人的助手,展开了各项工作。在两人的努力和斡旋下,有关部门抽查一百位村民进行检查,结果有八十个确诊患病。村子里只有一个文革期间培养的赤脚医生,不敢一下子把实情全说出来,便陆续通知有患者的家庭。第一批通知的有三十多人,一时间村子里一片哭声。
“我不是官员,不是记者,不是报告文学作家,也不是散文家,我没有能力得到全面的数据和资料,我只能写小说。”阎连科表示,《丁庄梦》不是报告文学,也不是随笔,与那些报刊上的新闻报道不同,这部22万字的小说反映的是从生到死的绝境中,人类的心理内核和生命情感。
经过七次深入走访,如今的阎连科已俨然一个艾滋病专家,不管是病症知识,还是防治措施,都倒背如流,但他表示,小说中并没有充斥着医学知识,“我写的不是病,是人。是一对夫妻、一个村庄、一代人的情感和生命历程。”
四十八岁的阎连科迄今已经有五百多万字的作品问世,“东京九流人物系列”、“瑶沟系列”、“和平系列”、“耙耧系列”,四个系列洋洋大观。作为公认的高产作家,他有过“短篇不过夜,中篇不过周”的写作激情,并一度使得全国的文学期刊到处都是他的小说。
2005年,阎连科却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无论小说还是散文,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少写点就一定少写点。”回视创作道路,他只举出三部自己心目中比较重要的作品:《日光流年》、《受活》,以及这部《丁庄梦》。
“而我最好的作品,就是自从和那位专家去到村子里之后,由于我们的鼓动、普及,那里没再死过人。”他认为这才是自己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
主角缺失的年代
“我笔下的角色,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艾滋病人。”就像那些病人的家庭,刚得到确诊通知时放声大哭,半小时后,一切正常,将有生之日活掉。
阎连科的这种视角与其他来到艾滋村的许多人不同。他认为许多进行捐助和报道的人带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并未真正体察艾滋村里生者与死者的内心和灵魂。就连与病人的握手,以示没有隔阂没有嫌弃,都似乎像一种作秀。“真正的农民,谁会跟人握手呢?”
他要了解的是人们面临死亡时的真实情感。而真相的触目惊心及其背后的缘由使他对那种绝望感同身受。所有第一次去艾滋村的人,见到那里的惨状,几乎都忍不住要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但过不了多久,那些接受他们采访的村民提出要钱,许多人的同情便转化成厌恶。“这时,你能否依然想到,他们是最无奈、最无助的一群。当得知自己被宣判死刑时,他们只有坐以待毙。他们也想活着,却知道自己没几年活头,他们当然充满仇恨,却不知道敌人是谁。”
死亡面前,人性中所有的优点和缺点都暴露爆发出来,“遗憾的是,我看到的缺点和丑陋的一面更多一些。”阎连科要探究的是背后的问号。
那些卖血的农民,将血抽在盆里,然后往里面掺啤酒。这当然很丑恶,可为什么他们五百毫升的鲜血就值几十块钱?为什么他们耕作一年交了公粮却只能拿到白条?当一个小伙子或姑娘得了艾滋病后,他的家人、街坊邻居,都会想方设法为他隐瞒病情,帮助他娶到外面的老婆或嫁给人,然后传宗接代。这样自觉的集体隐瞒,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去想这些为什么。
我们老是说要投身到火热的现实生活中,说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问题是,真正的老百姓从来就不在火热的生活中间。几十年来,一场场的运动,都不是老百姓能真正参与的,那些所谓反映现实、干预生活的作品,处于最底层、占有人口大多数的老百姓都不是主角,它们反映的也并不是与老百姓有关的现实,干预的不是老百姓的生活。”
阎连科要让这些人成为他作品中的主角,描摹他们的生存与死亡,他们的爱与欲,他们的苦难和绝望,他们的尴尬与挣扎,以及他们的丑恶和麻木——因为没有任何人给他们一个变好的条件,所以麻木就成为他们唯一的武器。
“问题是,我们也麻木了。我们的所谓现实主义文学,就把这一大群人丢掉了。”
刻骨的疼痛感
在一次创作谈中,阎连科曾把小说创作归为“写一种奇迹”:把最不可能的事情写成可能的事情,是对一个小说家的最基本要求。他将沈从文的《边城》、汪曾祺的《大淖记事》中的散淡与诗意,称为“淡化的奇迹”,而他所书写的,则是一种被“浓化的奇迹”,浓墨重彩地表现一种激情,一种重压和绝望下的命运。
有人总结他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处于一种“生死临界点”上,架构在一片废园和废墟中。而身患艾滋病,坐以待毙的贫困农民,正是一种被高度浓化的生命状态。
如果批评一部小说,阎连科就会说其“缺乏某种切骨的疼痛”。他坚持认为,有一定长度和深度的作品必须要有一种情感,或者说必须有一种疼痛感。有多深的情感,就有多深的疼痛感。这种渗入骨髓的疼痛感,才能走入人们的内心、灵魂,引发广泛的共鸣,并和民族的血脉和命运息息相关。
“艾滋病问题,可以说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民族的必然疼痛。”
而对那种疼痛感的深入体察和真实描摹,使得他感觉“把自己写崩溃了”。
“我越来越感觉到人活着的没有意义,直接导致了我对写作本身的怀疑和崩溃。我更客观地认识了所谓人情人性,也对其充满失望,感觉到人生莫不是在通向死亡,生活的意义越来越小。”《丁庄梦》的写作,使得他的写作和生活态度都产生了很大困难,阎连科陷入一种灰黯的心境中不能自拔,他甚至怀疑自己至少短期内不可能再写出东西来了。
那个村庄土地贫瘠,农民一天只能吃两顿饭,而确诊患有艾滋病的人,也只能领到一袋面和十斤油。庄稼必须要浇水,浇水就要开动柴油机,将地下水引上来。而那些患病的农民,已经没有力气发动柴油机,并且,浇一亩地需要十块钱,所以那些土地就荒废下来,大家就更没有粮食吃。阎连科听说可以用电动机引水浇地,这样每亩地只需三块钱,他便撺掇着为农民引动力电、买发电机。所需的十万元,他和出版社各自出一半,可钱出了快两年,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电还是用不上。
目前,河南艾滋村里的患者,已经有条件接受鸡尾酒疗法,他们用的是一代疗法。眼看有的人用了几年药后,身体产生抗药性——在喜欢饮酒的豫东农村,抗药性往往会更早产生,一些患者自暴自弃。阎连科依然劝他们好好活着,尽量多活几年,哪怕是为了家人,为了孩子。“我对他们说,不要怕抗药性,等你产生了抗药力,那时候也就有新药了。你吃的是第一代,如今美国已经有了第六代。他们就听了。”
美国确实已经有了第六代,但那些患者能否用到?情况会不会有新的转机,新的希望?阎连科不知道。
阎连科为自己的这部作品做广告道:“害怕心灵痛苦的人不要来看这本小说”。
《丁庄梦》,阎连科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