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葵:《过得去》的前言里,提到好朋友牟森问我,究竟怎样的文章才算好文章?我说不做作。他说什么样的不做作?我说一切不做作。
我曾经有几年刻意要去用短句,但后来觉得反其道而行也是一种模仿。当你反其道而行,原来句子特别长,特别欧化,我要求现在用特别中式的语言、特别汉化的语言、特别短的句子,这仍然是一种做作,你是刻意地在追求一种什么东西。所以也是慢慢体会到这些,但这些都是一个过程,如果不是自己趟过来的话很难体会,因为这些说起来都特别简单特别容易,但是从这里走过来是很不容易的事。
把“的时候”改成一个“时”,如果所有的都改仍然叫一种做作。当你说我写得特别随心所欲,那是我因为之前刻苦锻炼,十八般兵刃拿到手上,就像李连杰老师都舞得特别好,拿起茶杯都能够舞,叶问老师拿起竹竿都能够打人,这就是不做作。
讲到改稿子,我想现在可能做编辑的人也有一个特别现实的困惑,就是作者已经没有人愿意来跟你改稿子。我听到很多年轻的编辑和我讲,您那时候能改稿子,可那得要作者同意啊,现在的作者一听你要改稿子,立马就把稿子拿走了。
张立宪:“改我一字,天诛地灭”。
杨葵:很多作家很怕编辑改他的稿子,以编辑不改自己的稿子为荣,你看我的创作他们一个字都不能改,增一字太多,减一字则太少。现在作者和编辑之间的关系也和前些年不太一样了。但是如果是真正想从事编辑这项工作的人,这个是自己努力的方向,要劝说作者同意。我跟老六上次聊天的时候说过,编辑改稿子不是说你有改稿子的权力。我们现在和作者签合同的时候都说乙方有修改文字和编辑的权力,但这个权力不能滥用。当你改到一些本质的东西,比方说,一些人的文风尤其是自认为文字写得比较好的人就容易犯这个毛病,编辑改人家的语气,改了之后小说可能变成四不像,又不像是你写的又不像是他写的,这就是编辑失败之处。
作者也会试探你一下。我经常采取的办法是,我给你改一段,我认为这一段当中会有哪些东西是多余的,有哪些是我认为需要再加强的。对小说我一般会做某一章节,给作者写一封很详细的信,那时候还不太写邮件呢。作者看到你的东西,认可了,他马上会对你百分之百地信赖。也不能说现在的作者特别牛逼,不让改,这都是双向的,编辑和作者永远是一种双向的关系。当你自己做到,让他认为一个编辑编我的稿子可能会让我的稿子增色,至少会减少一些纰漏,哪个作者会不乐意呢?如果这样都还不乐意,就算了,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张立宪:我们编辑也是有小爆脾气的。
杨葵:这是我想说的编辑和作者的关系。
张立宪:现在很多编辑是太图省事了。
杨葵:就是因为自己太图省事,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
张立宪:现代人貌似沟通手段很多,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交流反倒变得……往往你想给对方发个短信说个什么事,都要鼓半天勇气。
杨葵:老六前两天有一次遭遇,来说说吧。
张立宪:那个更不像话,我先说一般不像话的。比如说我给杨葵打电话:杨老师,我们是《读库》杂志的,想请您开个专栏。杨老师问,那您让我写什么?您写什么都行,就什么时候交稿就行了。杨葵的稿子来了,连看都不带看的,直接就发排了,他也知道杨葵的稿子是比较成熟的稿子,不会有任何自己的要求。
我前两天碰到的更要不得的编辑是,他们要做一个文摘类的杂志,给我打电话说,把今年《读库》的稿子给我们推荐一两篇在我们杂志上用。我说我们今年《读库》才出了一期,并且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杂志是干什么的,是什么风格的杂志。他就不高兴了。我说你给我写一个邮件,提个要求好吗?他的邮件依然没有把所要的说清楚,这个杂志叫什么名字,什么出版社的,稿费标准是什么,全都没有。我说我没有办法跟《读库》的作者交待,并且你是编辑,我不是,我也不能越俎代庖来替你编稿子。这个小朋友又给我回了封邮件说,你给我寄你们最近的几期《读库》来,我自己选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封信我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杨葵:他那天苦着脸问我说,大婶,这个该怎么回复。老革命遇到了难问题。
张立宪:我们在上大学的时候,有很多专业课,但是真正对我们影响很大,也愿意读的书,是一本小书《不要这样写》,就是所有涉及新闻写作中的问题,标题不要这样写,导语不要这样写等等。当时我和杨大婶说,你能不能某一次讲座就叫做“不要这样编”、“不要这样做”、“再也不能这样活”,其实有一些反面的例子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