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
“阿伟吗?我到了。”2008年4月8日下午,我来到万圣书园一楼,拨通手机。
“我也到了,就在咖啡馆门口。”
我走上二楼,见咖啡厅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顿时后悔起来。看他的相貌,精瘦,头发花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不应该叫“阿伟”的,应该是“阿伟老师”。
此前一夜,我接到寇延丁老师短信:“《青芽儿》杂志创办人阿伟从台湾来北京。这是本一个人的杂志,办了四五年了。”寇老师说,阿伟想跟你交流。
等我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寇老师已经坐火车离开北京——她是NGO人员,行踪不定,奔波在公益活动第一线。我问她要了阿伟的电话,径直拨过去。他只在北京待三四天,我俩相约见面,碰了半天时间,我说,干脆就今天下午吧,我去找您。
进咖啡厅坐下。宾主双方交换礼物。我把一册《守义·图》打开,指着里面张守义先生的肖像说,我感觉您跟守义老师有些像。他看了看,我没有人家帅。
他掏出两本《青芽儿》杂志,对不起,不能背太重的东西,只能送你一本,另一本你翻翻,我还要送给别人。
这是一本印制和装帧都比较简陋的杂志,观其内容,才知其可贵,里面全是反映台湾地区农民、农村、农业的内容,有“在地耕耘”、“另种想法”、“处处青芽”、“放眼国际”等版块,耕作的情形,生产的细节,土地气息扑面而来,却又有宽广的视野,里面有国际人士的访谈,我劈头看到一句:战争,是全球化的别名。
杂志最后一页,印着阿伟的全名:舒诗伟。
阿伟介绍,台湾为争取加入WTO,不惜出让了很多条件,多以损害农民利益来实现。他便开始关注台湾三农问题,《青芽儿》已经办了五年,每年六期,每期印一千五百册,全靠读者的自愿捐助。没有钱的读者,他就免费赠阅。
我获赠的这一期《青芽儿》,有一篇编辑絮语,阿伟在里面写道:这期杂志延期了,一个原因是美编义工罗吟轩女士第二胎小孩的预产期到了;第二个原因是,他的电脑坏了。“在乡间,有时这会是件很‘麻烦’的事。”“要修电脑,得把它带到新竹清华大学附近。但怎么带呢?我只有脚踏车。”
正好可以搭朋友的车,去了新竹。电脑仍是开不了机。工作人员建议,送到台北。“我有点‘傻’住了,怎么送?提着电脑,要转三、四道车。当然可包计程车,但有得花上二、三千快钱;有点舍不得。于是先等几天,看是否有适当的人,有好的机缘出现。”
于是本期杂志延期了,“这种情况,也像耕种一样,有时会遇到干旱或雨灾。”
阿伟住在新竹附近的农村。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他提议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开十几家餐馆,都用自己土地上生产的东西来做饭菜,这样农产品就卖得动了。几年过后,餐馆已经有上百家,用的材料却是从其他地方和国外进的货,大量土地依然遭到荒弃。“我们在台湾做农村工作,跌过许多跤。来大陆与从事三农问题的朋友交流,希望你们能够少跌些跤。”他说了自己排得满满的行程,以及来大陆的目的。
说起大陆的农村问题,我想起《中国农民调查》的作者陈桂棣、春桃伉俪说过,对底层人民,特别是对九亿农民生存状况的遗忘,是我们这个时代做得最彻底的一件事。我说,所见所闻,经常会感到绝望。
阿伟直视着我:杜威说过,受苦的人没有绝望的权利。那些农民是不会绝望的。人只要活着,就不会绝望。
我深深点头。
细聊,知道了阿伟的一些底细。他祖籍江西,父亲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来到台湾,他1951年生于高雄。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又在美国留学、生活了十一年,回台湾后教的是社会学。1993年,他去台湾农村考察,这个从来没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在乡间一住就是十五年,再也不回城市了。
农村的生活方式很舒服的。他满足地对我说,完全可以开发得很好。
四点半,他的下一个约会的时间到了。起身作别,我和他紧紧握手:希望能尽快再见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