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用处?
2008年夏季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到,《鬼子来了》这部电影拍摄完成已经十年了,是否应该在《读库》上做一个关于这部电影的专题呢?
我迫不及待地给姜文老师打了电话。次日,便杀到他的办公室,与他畅谈这一想法。在我看来,《鬼子来了》这部电影是应该被载入史册的,如果《读库》能够在这方面做一些补救和打捞的工作,应该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姜文把当年的材料翻出来,有大量的剧照和工作照,但令人诧异的是,居然没有剧本。原来这部电影是在拍摄的过程中边拍边改,边改边拍,一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成熟定形的剧本写在纸上。我便觉得,《读库》做这个专题,尤显必要。
姜文和我聊起他为这部电影所做的各种准备,包括向一些当年的侵华日军询问他们在中国使用过的种种语言,以及其他细节。我听了很是感慨,由衷承认姜文老师为这部电影倾注了很多的心血。我们翻开那些照片,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下午的阳光在姜文老师的工作室里逐渐移出,热情也似乎在我们中间慢慢褪去……姜文说,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做这个专题。
我知道那年他所受的委屈,他曾经去日本搜集素材,也去靖国神社考察。结果被国内某记者写成“姜文参拜靖国神社”,招来骂声一片。还有这部电影拍摄完成后,遭遇的种种坎坷以及被禁的命运,都可能令他耿耿于怀。但我觉得恰恰是这些故事和遭遇,才使得我们的专题更有价值。于是,我便尝试着再次说服他。
姜文老师推辞不过,突然加大嗓门对我说了一句:我觉得做这些没用!
他的情绪有一些激动,开始问我,拍这部电影有什么用?这个时代因为这部电影而改变了吗?一些人的看法和做法,因为这部电影而改变了吗?没用,真的没用!
他的口吻有些沉痛。
我不再说什么了,内心深处也颇为同意他的说法。是的,我们做的事情能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也许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进入秋天之后,我腾出手来搭建酝酿已久的读库网站。读库网中有一个环节,就是为农村中学生捐赠课外读物的“乡村读库计划”。在谋划这一计划时,我想到可能会有某个喜欢读书的农村小朋友因为我们的这个计划,家里能够有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他想要的书,能够让他在生活的闲暇之余翻看几页……我非常憧憬这一情景,但同时内心也有很深刻的隐痛。在那样的环境中,读书有什么用?是能让他更幸福,还是让他更痛苦?
我中学所在的班级,有两个同学因为没有考上大学而回到家乡务农,听说他们过得并不如意,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一人甚至还有精神分裂的倾向,远远没有那些早早辍学在家,娶妻生子打工务农的同龄人生活得踏实。
书,似乎在他们的生活中,既非必需和有用,反倒是一种痛苦。
蒋韵老师的小说《隐秘盛开》,我拿到家后,太太先用一个中午的时间读完,然后深有感触地说,一个农村的女孩,识字反倒不如不识字。我后来也读完了这部小说,知道太太说的是书中一个相对独立的章节,写的是一个农村女子被上山下乡的知青教会了识字,生活反而变得凄惨而悲壮。你不得不承认,读书,没什么用。
如今读库网已经基本搭建完成,乡村读库计划也已逐渐开始实施。我们的所作所为,有用吗?会让一个农村孩子的生活和心灵得到改善吗?
我不知道。
我特地央求蒋韵老师在《读库0900》中全文刊发《隐秘盛开》中的这一章节,与各位朋友共同发出一声叹息。
附录:人间事(1)——蒋韵
一、拓女子
拓,就是“大”的意思,拓女子就是“大女子”,“子”也不念子,念“则”,读轻音,“拓女则”,这里的人都这么喊她,知青们也跟着这么喊。
在家里,拓女子排行并不是老大,她上面,还有个哥,哥比她大两岁,生得浓眉大眼,却像个女子似的,一说话就脸红。她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最小,是个白痴,不怎么会说话,光会笑,会吃。
拓女子生得五大三粗,非常健壮,宽肩大屁股,大脸盘,大鼻子大眼窝大嘴岔,可又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那么一点点妩媚,非常奇怪。队里派她给女知青集体户挑水,每天多记两个分。后来,队里不给她记工了,她还挑。
这几个女学生,都是北京人,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她喜爱听她们唱歌一样的说话,她也喜爱听她们唱歌,她们唱歌,唱的净是远处的事情,深深的海洋啊,什么什么河啊,五月多么美妙啊,还有男女的事。一个小伙子要去打仗了,姑娘伤心得不得了。她们唱这支歌的时候,拓女子鼻子就酸酸的。
她们说,“拓女子,你的名字怎么写?是哪个‘拓’啊?”
拓女子摇摇头,说,“解(害)不下。”
他们很奇怪,“咦?你不会写自己个儿的名字?”
拓女子说,“不会。”
她们更奇怪了,说,“你没上过学?”
“没。”拓女子回答。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不可思议,新中国了呀,伟大的毛泽东时代了呀,怎么还会有这么年轻的新文盲?最后她们一致盯着拓女子看,神情又严肃又悲悯:她们决心把这最后一个新文盲消灭掉。
门板就做了她们的黑板,很现成,抽空下县城买来一盒彩色粉笔,从小学生手里借来了一年级课本,好,万事具备了。这一天,她们在门板上,写下了“大女子”三个汉字(现在,她们已知道“拓”就是“大”的意思),等拓女子挑水过来,卸下水桶,她们就把她领到了门板前,指着那上面的字说,
“这是你。”
“我?”拓女子歪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噗哧一声笑了,“支支叉叉的,连个人样也没有,咋会是我?不像!”
她连说不像,挑起空水桶,咯咯笑着,逃似的出了她们的院子。这几个启蒙者,没了主意,不过她们不屈不挠,第二天,还是把她坚决地领到了门板前,指着那个“大”字说,“拓女子,你跟着念,d—a大,大小的大。”
拓女子被逼无奈,只好说,“我笨得很,解(害)不下。”
“谁说你笨啊?让他来找我们!”他们七嘴八舌,“毛主席说,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
“只要工夫深,铁棒磨成针。”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她们像唱歌似的,一口气朗朗地说了一串又一串,拓女子一张嘴哪里敌得过她们红口白牙几张利嘴,只好跟着念道,“d—a大,大——”
“对,”她们很兴奋,“大西瓜的大。”
“大西瓜的大。”拓女子学舌,
“大丰收的大。”她们又说。
“大丰收的大。”拓女子又学舌。
“大女子的大。”她们乘胜追击。
“噢——”拓女子恍然大悟,“明明是个‘拓’嘛,非要绕这么拓的弯,俺还以为是俺大的‘大’呢!”
几个人顿时语塞,此地方言,“大”就是爹,爸爸,但是,但是那个“大”,是不是就是这个“大”呢?她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解不下”。
这一天,拓女子挑着空水桶,走在村街上。正午的村庄,鸡不叫,狗不咬,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却明晃晃满荡荡洒了一地的阳光。街墙上,红色的一行大字,春天还是新鲜的,如今已褪了色,变得像猪血一样暗红。平日里,拓女子对墙上的字,从来都熟视无睹,可是这一天,那暗红的一排里,有一个,突然就像个活物一样蹦进了拓女子的眼窝里。咦,这不就是那个“大”字吗?拓女子惊诧地站下了,盯着那个“大”字,明晃晃的大日头下,那开天辟地的一个——字,似乎,又泼辣又有些羞涩地站在了她面前,和她相认。他们对望了许久,拓女子心里一阵欣喜,她温柔地想,“它伸胳膊拽我呢。”
这个字啊,大,大西瓜的大,大丰收的大,它和她认识了。“它伸胳膊拽我呢。”她快活极了。可是,在这里,在这墙上,红彤彤的,它又是个“大”什么呢?拓女子好奇地猜测着,她从前往后数着那字数,一二三四五,又从后数到前,五四三二一,一共五个字,排着队,突然,她想起喇叭里经常喊叫的一句话,“农业学大寨”,哦——她笑起来,她对墙上的那个字说道,哎呀呀,原来,你还是大寨的“大”,了不起呀!
门板上的字,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去了旧的,写下新的,积少成多,渐渐也有了一点阵仗。那几个启蒙者,新鲜地,在门板上,种着她们的试验田。可是那新鲜并不长久,没多久,到了秋收大忙季节,先是收山药、刨红薯、起萝卜,又是割谷子割高粱,收玉茭,天天三晌工,起早摸黑,回到家,人累成了一滩泥,没等饭熟就睡得人事不知,哪里还顾得上扫盲启蒙?拓女子收工后踩着月光挑水来,“哗”地倒进水缸里,怜惜地,望着炕上这溃不成军的一群,替这个脱鞋,替那个盖被,出了窑,回头看,门板上,空空荡荡,像收割过后的田野,从前的字迹,风吹雨淋,早没了踪影。
冬天来了,这个冬天,上头让搞“大会战”,修大寨田,无论男女,青壮年们,都来到了山上筑堰垒坝。成立了铁姑娘战斗队,姑娘们干男人们的活,抬石头抡大锤挑土方,数九寒天,热汗浸透了棉袄,肩膀脱去三层皮,磨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一个女知青得了阑尾炎,送到县医院,没来得及开刀就穿孔死了。那女知青,不是他们村的,她落户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只有十一户人家的小山凹,她那个村,有棵远近闻名的核桃树,被一股山泉养着,不知已活了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仍旧根深叶茂,亭亭如盖,浓荫洒下来,少说能遮一亩地。那老核桃树是神树,庇佑着这小小的山村人畜平安。女知青被担架抬着翻山越岭送往县城时,村里的老人,趁着夜色,悄悄地把一根根红布条拴在树上,虔诚地在神树下磕头。
那几个启蒙者,变得日益消沉。残酷的劳作把她们打垮了。她们想家,想念城市和一种更理想的生活。现在她们总是唱一些很伤心的歌,“为什么,我苦难的命运,送我到——西伯利亚——”她们这样唱的时候,常常含着眼泪。她们还喜欢唱一个有关草原的歌,说是一个马车夫,怎么怎么,快要死了。忧伤是会传染的,就像瘟疫。中国大地上几千万青年感染上了这瘟疫。有个青年自杀了,他的死很特别,把雷管含在了嘴里,然后自我引爆。这样的消息隔山隔水的传来,不辨虚实真假,可那绝望感被放大了许多倍。
春节将近,集体户几乎变成了空巢,那几个启蒙者,九人走了八个,只剩一个人留守。那留守的一个,也不是自觉自愿,而是,无可奈何,想来是有着难言的隐衷,也许是无家可归。傍晚,拓女子挑水进来,只见冰锅冷灶,没有一点烟火气。那留守者,蒙着被子,躺在炕上,听见人进来也不动。拓女子把水倒进水缸,在炕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叹口气,开始寻火柴,点柴禾,起火做饭。拓女子麻利地煮了一锅金灿灿的“煮窝窝”,里面下了山药蛋,又“熟”了葱花调和,立时,香气和热气,把一孔窑熏暖了。
香气和热气,也熏出了炕上那人的眼泪。
“卡佳,吃饭!”拓女子说。
这一晚,拓女子走了又回来,来和这个“卡佳”就伴。卡佳!真是一个怪名字,听起来没头没脑,孤伶伶,没有来历,叫人茫然。一盘大炕,让拓女子烧得暖洋洋的,炉膛里,随手埋了几块红薯和山药蛋,做明早的早餐。红薯甘甜柔软的香气,丝丝缕缕,渐渐填满了一个空虚孤寂的夜晚。拓女子盘腿坐在卡佳的对面,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纳鞋垫,密实的针脚,纳出菱形、草花、云纹,勾出万字不到头。卡佳安静地靠在被垛上,双手捧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缸,里面是山里人喝的大叶茶,像个恬静的、听话的小女孩。
“明天灶王爷上天哩。”拓女子突然说。
“哦。”
“你们北京城,祭不祭灶王爷?”
“不祭,”卡佳回答说,“都是四旧,迷信。”
“你们城里人,活的就是太大胆,”拓女子不以为然,“那一年,河底村有个后生,在县里念过书,也说是破四旧哩,破迷信哩,把黑龙王庙里神神的头,一伙砸了。你猜咋个?第二年,公社修水库,炸石头,点炮,点着了,不响,是个哑炮。那后生就说,我去看看。爬上去了,一伸头,轰一声,炸了,头炸飞了!你说,早不炸晚不炸,就等着他伸头哩——这是四旧还是五旧?”
“那是巧合,”卡佳说,叹口气,望着眼前这胖闺女婴儿一样无知的眼睛,想起一句话,“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的问题。”是啊是啊,一辈子活在愚昧之中,是多么悲哀。她突然想起她们那个扫盲计划,想起她们半途夭折的雄心,感到一阵羞愧。
“拓女子,”她叫了她一声说,“教你认的那些字,还记得几个?”
拓女子一愣,有些羞涩地笑了,摇摇头。
卡佳直起身,往炕桌前凑凑,伸出一根手指,在茶缸里一蘸,然后,就在炕桌上,用蘸湿的手指,一笔一笔,写下一个水淋淋的字。
“这是什么?”她问。
拓女子歪着头,看看,笑了,说,“大!”
她盯着那个字,那个故人,那个旧相识,心里一软,“大丰收的大,大西瓜的大,还有——”她眯缝起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热辣辣明晃晃的中午,四周安静极了,“大寨的大。”
“噢!”卡佳很兴奋,她乘胜追击,又在茶缸里蘸了一下手指,写下一个复杂的字,说,“这是什么?”
“寨!”拓女子得意地笑了,“大寨的寨。”
“哦哟哟,拓女子,了不起呀!”卡佳高兴极了,“记住不少字啊,还搬得了家,还——无师自通!”
拓女子不知道什么叫“无师自通”,可她听见了“了不起”这样的夸赞,她用双手捂住了发红的脸,说,“哎呀呀,快别说了,脸都发烧了!”
卡佳跳起来,四周翻找着,找那本多日不见的课本。找着了,在墙角箱盖上,一堆旧报纸和杂物下面压着,还有那盒彩色粉笔,就撂在窗台上,无人理睬,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卡佳宣布说,“拓女子,我向毛主席保证,过了这个冬天,你自己一准儿就能看书看报纸了!”
第二天,卡佳翻山去了河底镇,在供销社,买了一刀粉连纸,几支铅笔,当然顺带也采买了一点年货,包括,一包动物饼干,一包槽糕,还有水果糖,一角钱可以买十块的那种,还有两瓶珍贵的罐头,五香炸带鱼和午餐肉。她满载而归,走在山路上,这时天上下起了细雪,密密的,被风裹卷着,像无数昆虫在狂飞,撞着她的脸,她突然想起一句诗,没头没脑,而且,非常无理,可是那诗自己跑了来,谁也拦不住。
“乱花渐欲迷人眼——”
她伤感地笑了,多么绚烂温馨啊。
村子里,一片繁忙景象,有骚动的气味,原来,队里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只羊,家家都分到了过年的猪肉和羊肉,还有猪羊的下水。卡佳走过槐树下一片空场,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不用说,这里刚刚完成了一场喜气洋洋的屠杀。她脚下的土地浸透了血,不过,此刻,它们被洁白的细雪掩盖了。
卡佳也分到了肉,拓女子替她领回了那一份,晚上,她拎着肉来到了集体户,只见炕桌上,依次放着:一支红杆铅笔,带橡皮头那种,削得又尖又细,楚楚动人,课本、还有用粉连纸装订成的练习簿,十六开大小,厚厚一摞,在煤油灯下,幽幽的,泛着白光,像黑夜中一朵大昙花,飘散出人世间最神秘、悠长的暗香。
“哦哟哟!”拓女子轻轻惊叫,她手脚一阵酸软,跌坐在炕沿上。
“向毛主席保证,”卡佳又一次重复着自己的誓言,“我要让你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新世界。”
她们朝那个新世界前进了,每一个农闲的夜晚和白天,都是她们学习的好时光。习惯了勤俭过日子的拓女子,就像是节约每一粒粮食每一根柴禾每一分钱一样节约着每一寸光阴,她一寸光阴也不舍得浪费。挑水的路上,她默记着生字,烧火做饭时,一边拉风箱一边背诵着课文。无论走着、站着、坐着,她永远念念有词。村里人见了,好生奇怪,说,“拓女子,念经哩?”她妈见她魔魔怔怔,还以为她是跟上了什么东西,鬼附了身,心惊肉跳的,担了好几天心。后来才知道,原来,闺女是在“学文化”。她妈想,学文化,读书识字,虽说不顶吃不顶喝可到底不是坏事,又不花钱,随她去就是了。
薄薄一本课本,没几天,就让她念下来了,她又学会了汉语拼音,还有,查字典,这一下,可真是如虎添翼了。令卡佳十分吃惊的是,外表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拓女子,却原来如此聪慧、灵秀,冰雪聪明。她可真是一块肥美的好土地啊,撒下的种子,噌噌噌地,几乎是,见风就长,很快就成为蔚为壮观的一片好庄稼。现在,她们早已抛弃了小学课本,她们的学习,变得十分随意和灵活,什么都可以拿来做教材,也许是一段毛主席语录,也许是“老三篇”中的某一篇,也许是报纸上的什么文章,也许是一首唐诗、宋词,或者,干脆就是墙上的一条标语和口号。
现在,拓女子几乎天天夜晚来和卡佳做伴。炕火永远烧得暖暖的,炉膛里,也常有什么东西埋着,一块红薯、一块山药蛋,或者,是几枚早已风干的大红枣。做饭的灶台,被拓女子用过年吃剩的猪皮擦得如同镜子一样锃明瓦亮,上面,焙着南瓜子。一粒一粒的瓜子,在文火的煎熬中,慢慢变成饱满的金黄色。寂静中,常常听到“噗”地爆裂的轻响,这响动,也许是胀破肚皮的瓜子,也许是灶膛里的红薯,裂开了皮,烤出了甘甜的汁液。顿时,那一种香味,像被放出魔瓶的妖怪一样,无限地膨胀、弥散,笼盖了一个又一个吕梁山寂静的长夜。
“卡佳,唱个歌儿吧。”拓女子忽然从书本上抬起了头,轻声说。
“唱歌?”卡佳有些怅然。是啊是啊,有多少日子,没有唱歌了呢?
“嗯。”
“唱什么?”
“都行。”拓女子回答。
卡佳想了想,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窗外,沙沙地,有落雪的声音,不过已经是春雪了。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她唱起来。
颤巍巍的声音,抖着,像羽毛未丰的鸟,扑扑楞楞,飞也飞不起来,茫然地,四处冲撞着,不知道哪一下,就撞到了要害处,撞到了人心底深处最软弱的那块地方,让人一疼。阳光、河流、水声,非常坦荡明亮,可是,一切,仍旧没有着落。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
在那清清的小河旁,
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
这是我们亲爱的故乡……”
歌声戛然而止。
拓女子深深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哪,心可真远。”她说。
是啊,这真是一个遥远的歌曲,千条山万条水之外的地方,有着世界上最辽阔的疆域、有着永恒的苦难和不死的诗歌,那里是卡佳们精神的家乡。卡佳伤感地笑了。
“这是一支电影插曲,”卡佳说,“那个电影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咦?一个炼钢炼铁的电影,咋还要唱这么伤心的歌儿?”拓女子很奇怪。
“不是真的炼钢炼铁,”卡佳笑了,“是讲一个英雄,保尔·柯察金,是讲他的故事,保尔,你听说过吗?”
于是,这一晚,卡佳就讲保尔,保尔和冬妮亚。保尔和冬妮亚的爱情,其实才是真正吸引这些时代青年的不朽原因。这些时代青年,一个个,有着无产阶级的情怀,可是又有着——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他们可真是矛盾啊。那个大风雪的夜晚,衣衫褴褛的保尔与裹在裘皮大衣里雍容华贵的冬妮亚最后的决裂,那泾渭分明的诀别,是他们心里很深的一个隐痛。至少,在卡佳心里,是这样。
保尔仅仅是一个开始,从这一个夜晚之后,“小说”开始登场。保尔身后,很自然地,来了牛虻。牛虻和琼玛的爱情故事,让拓女子听得泪水涟涟。拓女子说,“这个牛虻啊,这个男人啊,心可真狠,他可真狠心啊!”这样的评价,让卡佳始料不及。卡佳很惊讶,更让她惊讶的,那就是,这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这个在南美酷热的大地上、甘蔗田里、马戏班中,备受摧残凌辱的革命者、志士,这个使中国万万千千仰慕革命的女青年迷恋热爱的偶像,拓女子竟然一点也不喜欢!“他真狠心,真狠心,你说,他对得起谁?”拓女子质问着卡佳。而让她喜欢的、怜爱的,是谁?竟是那个最微不足道的、卑贱的吉普赛女郎,绮达·莱尼。
“那个绮达,他待她,还不如一条狗啊!”拓女子伤心地唏嘘。
卡佳想,怎么会这样?多么幼稚!可她说服不了拓女子,当然,她也并不急于说服,她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豁达、宽容地容忍着她的种种谬论,就像一个大人容忍着孩子。一个又一个长夜,北风掠过山巅上的树梢,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叫啸。从前,这山上,山深林密,如今,林子已经稀疏多了,可是还藏得住狍子、狼这一类动物,甚至,还有山猪。夏天,青纱帐起来时,山猪常常下山糟害庄稼,村子里就总得派人看青,一有风吹草动,看青的人,就敲响手里的铜锣,一边大声吆喊,“山猪噢——哈(下)来得罗罗罗——山猪噢——回咯吧罗罗罗——”像是在和那饥饿的动物商量,好言相劝着。
在这样漫漫的山村长夜,保尔和牛虻万里奔波联袂而来,带着他们心爱的女人,当然,远不止他们,还有那叫“安娜”的女人,叫“丽莎”的姑娘,还有我们自己的姐妹:咯血而死的梅表姐、投湖自尽的鸣凤,当然更少不了那千古第一情痴林黛玉……这些遥远的为爱而死的女人,阴差阳错地,喧嚷地,走进了吕梁山深处这个叫做磨盘凹的山村,走进了一个原本目不识丁的村女平静的人生。她在北风呼啸的十六岁的夜晚撞上了她们,这是她悲惨人生的开始。
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出村,朝西走二十里,更深的山洼里,有一个小村庄,叫核桃凹,这核桃凹,山上山下,长满山核桃树,只有十几户人家,是个穷地方。这里的人家,烧火做饭,锅热了,就把从树上打下的山核桃仁,丢几粒在锅底,用锅铲压一压,压碎了,就借那一点油星气,煸锅煮菜。
山下,平川里的人,甚至,磨盘凹的人,瞧不起核桃凹,编排它穷,说,有个核桃凹人,下山走亲戚,在亲戚家里吃了一顿饭,亲戚家的女人,红油炝锅,葱花投下去,“滋啦——”一声响,把他吓一跳。回到家,这人就对自家女人不满意,说,人家也是做饭,你也是做饭,做了这些年,咋从来也弄不出那“滋啦”一声响动?
平川里的人,山下的人,听到这里,总是哈哈大笑。
话说这核桃凹,有一户人家,姓杨,当家的男人死得早,留下一儿一女,和一个年轻的寡妇。寡妇没有“朝前走”,改嫁,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苦熬苦作,养大了他们。到了这一年,儿子虚岁已满二十五,女子也到了十八,杨寡妇就想,行,可以办大事了。
杨家这女子,小名就叫个“暮女”,一听就知道是个“暮生儿”,遗腹子。这暮女子,小时候,黄皮寡瘦,流两条清鼻涕,头发稀疏得盖不住头皮,像个癞痢头,又像个谢顶的老太婆。可是长着长着,不知什么时候,哪个节令,这歪瓜涩枣似的小女子,一下子,就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一口银牙,两只巧手,皮肤雪白,嘴唇红艳的像花骨朵。暮女子出来进去,村里人就说,哎,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山洼里生出金凤凰了!只怕这金凤凰,迟早要飞。
是啊,这样一只金凤凰,核桃凹哪里收留得住她?核桃凹又没有一棵栖凤凰的梧桐树,它终究是要飞出山外去的。就像浣纱的越女西施,在汨罗江边,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惊世骇俗艳光四射的未来和结局。这一天,渐渐临近了,媒人开始登门,从山左、山右,还有,从通向山下平川的小路,爬上来,走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印着紫色的大火罐印。杨寡妇真是沉得住气,她稳坐泰山地听着媒人们口吐莲花,心里却早有一定之规:她要办成一件十全十美的大事。
这一天,又一个媒人上门了,她从山下爬上来,鞋面上沾满细细的黄土,她头上,包一块翠绿的头巾,衬得那火罐印异常地鲜明醒目。她的火罐印,不是一个,而是三个,这就形成了阵仗,有了威势。这三个火罐子的媒人,底气十足地进了杨家门,进门就喊,“成贵妈,我先给你道个喜——道个双喜!”成贵妈,杨寡妇,听了这话,笑了。到底是三个火罐子啊,果然不一般,一句话,就说中了事情的要害。
提亲的,说的是磨盘凹马家。马家的儿子,迎娶这只凤凰,马家的女子,嫁给杨家为媳。两家一换亲,马家和杨家,都免去了一笔可观的彩礼。真是两全其美的事。
磨盘凹,是方圆百里的大村庄,从前,村里有一家大磨坊,有一家粉坊、豆腐坊,还有一家油坊。再早,一二百年前,据说,村里还有一家纸坊。如今,纸坊、油坊早不见了踪影,可粉坊、豆腐坊还在,过年过节,或是来了亲戚,提一篮子红薯,到粉坊里换两斤粉条,或是端碗黄豆去豆腐坊换块豆腐,还是很便宜的事。虽说不是平川,可日子比核桃凹不知要富足多少。
马家在磨盘凹,不算富足人家,兄弟姐妹多,还有一个只会吃不会说话的痴呆妹妹,可到底还圈得起几眼窑,有一处大院子,自留地里,头伏萝卜二伏菜,日子过得也算齐整。只不过,那痴呆妹妹,早晚是做大哥大嫂的一个大包袱。知根知底的村里人,邻村人,因为这个,谁也不肯和马家结亲家。马家的大儿子,说话就满了二十五,还说不下个媳妇,底下一扑溜弟妹,把他妈煎熬的,吃不下,睡不着,竟得了癔症,半夜爬起来梦游,到早晨,机明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坟岗子上,吓出一身冷汗。从此人就变得恍恍惚惚的,一阵机明一阵迷糊。请来大队的赤脚医生,针灸、吃药,不见起效。有一天,家里人都下地去了,这家的女子,锄着玉米,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件当紧事,可心里总觉放不下,忙跟小队长告了假,扛起锄头往家里跑,一进门,窑里的情景把她吓呆了。只见她娘,跪在炕上,把一个荞麦皮枕头,死死地,捂在了傻妹妹的脸上,傻妹妹的两只黑脚板,拼命地瞪踹、挣扎……只听她娘嘴里说道,“你走吧,你走吧,你走了,咱一家,才有个活路呀!”这女子尖叫一声,扑上来,把她娘一把搡开,掀翻枕头,只见傻妹妹,脸已憋胀成了紫茄子。她抱起妹妹,又拍又揉又掐人中,半晌,那傻孩子,才“哇——”地哭出声。这女子也哭了,她把妹妹紧紧搂在她丰满肥硕的怀里,她想,天哪天,真险哪,晚来一步,这个家,就天塌地陷了!
这一家人,忧心忡忡,带着生病的娘,去县医院看病。看病自然要花钱,东挪西借的,拉下了饥荒。可是,没有药能治得了这女人的病,这女人的病,其实不难治,她要的只是一场喜事:一个新媳妇,一通吹吹打打和鞭炮,就能让这迷魂回家。果然,自从三个火罐子的媒人一上门,她就越来越机明了。那一天,她千恩万谢地把媒人送出窑,一回身,抱住了她的傻女子,她泪水涟涟地把那傻女子揽进怀,说道,“亲亲哪,女子呀,你可不要记恨娘,娘是为了救一家人啊。”
这女人,看到了生活的曙光,活过来,挣扎了过来。她又变成了一个庄户人家的好主妇,想到马上就要娶媳妇,嫁女子,她高兴得不知道该先张罗什么。她叫着傻女子的小名,说,“疙瘩呀,疙瘩呀,你就要有一个嫂子,一个姐夫了,你见了人家,可要有礼数呀。”不想,这家的大女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毛,说,“妈,谁是疙瘩的姐夫?谁要给疙瘩找姐夫?”
“咦?”她娘笑起来,“憨女子,莫非疙瘩还有几个姐姐哩?”
“这就对了,”那女子稳稳地回答,“谁是疙瘩的姐夫,这件事,我说了才算。”
她娘愣怔了一下,一家人,都愣怔住了。她爹在炕上,叭叭地抽着旱烟袋,小兰花浓郁的香味,呛得人头晕。她爹抽完一锅,在炕桌上敲敲烟袋锅,叫着那女子的名字,说道,“拓女子,爹知道,委屈了你,人往高处走,核桃凹那地方,山洼洼里,太穷——”
“不是因为穷,”拓女子打断了爹的话,“我又不是金枝玉叶,千金小姐,受不得穷,是——”
“那是甚?”她娘抢着问。
“是我不爱他!”拓女子冲口而出,“要嫁,我得嫁一个自己喜爱的人!”
她不顾羞耻地,说出了这句话。娘傻了眼,爹猛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半晌,她娘醒过了神,忙问,“你自己处下了对象?”
“没。”拓女子摇摇头。
“那这事可就由不得你!”她娘气急败坏地说。
“由不得我?”拓女子冷冷一笑,“好!那你们就抬上我的尸首嫁到杨家去!”
撂下这句话,拓女子冲出了窑门,惊得他家的狗,汪汪一阵乱叫。磨盘凹的夜,吕梁山的夜,静如处子。一轮满月安详地照着入睡的村庄、山峦和空无一人的村路。拓女子孤伶伶跑着,她像识途的马一样朝村子尽头跑。那里,高高的土崖下,一排三孔窑洞,黑着,没有灯光,没有人气。她喘着粗气一路狂奔来到了这里,投奔到了这里,可是,它瞎着、哑着,像死了一样没有呼吸和热气。拓女子一头扑到了它紧锁着的门板上,两只粗壮的、男人似的大手,哆嗦着,抚摸它。她身子慢慢往下滑,马一样结实的身子,热气腾腾汗水淋淋的身子,弓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卡佳!卡佳!卡佳!”她啪啪啪拍击着门板,喊着这名字。
卡佳走了。她办了“病退”,回到了她的北京。她们都走了,先是一个人参了军,有一天,一辆吉普车,惊天动地的,开到了磨盘凹,车上下来一个富态的妇女,还有一个军人,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绿军装。富态的妇女和吉普车接走了第一个——听说那是个军长的女儿,可真是看不出。接来下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招工的招工,当工农兵学员的当工农兵学员,卡佳是最后一个,办了病退。人走光了,剩下几孔空窑,还有,这门板,这叫醒了一个灵魂让她睁开眼睛看见新世界的门板……
她哭了很久,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翻江倒海地恸哭过,身子都哭软了,软得没了一丝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翻身坐在了地上,山风慢慢地,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觉得这一场恸哭让她心里痛快了,也清楚了。她想,我不能由你们摆布呀!她站起身,走到窑洞的西边,那里,有一条通向崖顶的小路,她爬了上来,一步一步,来到土崖边。月光把崖顶,照得如同白昼。她朝下看了一眼,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黑影,幽幽地,躺在崖底,她知道那是一个安静的、安然的去处,除了羊群和放羊人,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她犹豫了片刻,她想,我还没有爱过一个人呢!这个“爱”字,让她又一阵撕心扯肺的疼痛。她多么想爱啊,爱一个人,和他,过有爱情的日子。她只要这样的日子,别的日子,她不要。
她笑了笑,她想,没有爱情的日子,生不如死。
然后,她纵身一跃,像只黑色的飞鸟一样,扑向安静的、安然的崖底。
秋收过后,八月节,磨盘凹马家,迎娶了核桃凹的金凤凰。同一天,核桃凹杨家,迎娶了马家的闺女。
杨家和马家,都在院子里,垒火起灶,摆下酒席。马家杀了一只羊,半只分给了亲家。羊杂割汤醇厚的香气,在磨盘凹和核桃凹,同时喜气洋洋地飘荡。
杨家的新郎官,小小的个子,比新娘,差不多低半头,身段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新娘却人高马大,胯骨宽宽的,走路有点跛,不过既不妨碍干活,也不妨碍生儿养女。杨寡妇很满意,她看着新媳妇的粗腰大屁股,心想,过日子,要的就是这实实在在啊。相比之下,自家的闺女,就有些单薄花梢了,好比墙上的画,中看不中用。
只不过,杨家新媳妇的面色,不大好,黄白黄白的,不像一张结实饱满的村姑的脸,而且,大喜的日子,不见一丝喜气,也没有羞涩之情。垂着一双大眼睛,木木地,坐着,像个聋子和哑巴。
杨寡妇,成贵妈,拓女子的婆婆,在一旁冷眼旁观,点点滴滴,都看在了眼里。她想,不怕,不怕,生面总有揉熟的那一天,再烈性的牲口,也有低头的那一天,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新媳妇跳崖的事,杨寡妇自然早已知晓。马家让媒人递过了话去,说,人过了门,好歹别逼迫得太急。三个火罐子的媒人,把话说得很柔软,杨寡妇忍不住冷笑,说,告诉亲家母,叫她放心,她金枝玉叶的女子,我敢不好好待承?
临出门,新媳妇的娘,把那傻女子,拉过来,捺住头,捺到地下,通通通,给出嫁的姐姐,磕了三个响头。她娘哭了,说,“拓女子,你不看别的,就看你这可怜的妹子吧。”她妹妹抬起头,咧着嘴,嘿嘿地,冲她傻笑。她妹妹看见姐姐崭新的一身花袄,觉得新鲜,她呜哩哇啦地喊叫着,意思是说,花!花!表达着她心里的喜悦。
拓女子眼圈红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跳了崖,可是,一棵从崖身斜伸出去的酸枣树,慈悲地,拦截了她一下,这一下,救了她一命。人们找到她时,她躺在崖底荆棘丛中,人事不醒,一只羊温柔地舔着她的脸。人们把她抬回家,她妈立时就栽倒在地上。这一通忙乱哪,又得顾她,又得顾她妈。请来了赤脚大夫,颤巍巍三寸长的银针,一针就扎在她妈和她的太阳穴上。她妈醒过来,她却迟迟、迟迟不睁眼,她挣扎着,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到这个悲惨的世界。
可她还是醒了。
窑里,掌了灯,灯苗一条一条,一窑的人影。起初她还以为是鬼影,可再一看,不是,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这一世的骨肉亲人:爹、娘、哥哥、弟弟们,还有,傻妹妹。他们围着她,傻妹妹,一直、一直趴在她脸前,拉住她的手。她不明白姐姐为甚一直在睡觉。她醒来了,一切都没改变,还是那个世界,还是那些亲人,还是那个不可更改的结局和命运。
只听“扑通”一声,只见她妈,头一个跪下了,跪在了地上,她妈说,“你们都跪下!”她哥,她兄弟,她俩兄弟一边一个拽着傻妹妹,扑通扑通,直挺挺,齐刷刷,跪了一地。只剩下了她爹,像截枯树桩一样待立在那里。她妈跪在地上,叫着她的名字,说道,“拓女子,一家人,都给你下跪了——”
一语未了,她妈已是泣不成声。兄弟们也哭了,她哥流着眼泪给她磕了一个头,她哥结巴着说,“拓女子,哥这辈子欠、欠下你了,下辈子,我一定还——”
拓女子抬起黑黑的大巴掌,捂住了眼睛。眼泪像蚯蚓一样从指缝里钻出来,钻出来。她知道,她不能死了,她不能不管不顾,活得那么自私,她不能欠下一家人的债……
磨盘凹的人,本来,听说了马杨两家换亲的事,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事,还觉得,在这桩好事中,马家其实占了一些便宜。谁也没想到,嘿,这马家的拓女子,不知死活,不知好歹,竟闹出了这一出。磨盘凹的人,凡事,最讲一个“理”字,人人都觉得这拓女子不懂道理,人家杨家,是穷,可你马家又怎样?人家杨家后生,健健全全一个人,活蹦乱跳一个人,咋就配不上个你?莫非你是天女下凡神仙转世?倒是人家妹子,如花似玉,嫁给你马家一个结巴子,日后,还得伺候一个不知道吃喝拉撒的傻妹子,若论寻死觅活,该是人家也不是你!
“造孽哩!”磨盘凹的老婆婆,在背后戳着拓女子的脊梁骨。
“不机明!”女人们叹息。
“入了邪魔了!”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这拓女子,生生是跟上北京来的学生,识字看书,看坏了脑子,走火入魔了。
拓女子在炕上,躺了三七二十一天,等她重新下地来,已经是一个瘸子了。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她命贱。她一点儿不在乎瘸了一条腿,她想,我为谁珍惜这身子?她鄙夷地瞧着那残腿,甚至,有一点幸灾乐祸:至少,他们娶过去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完好的人了。
她向日葵似的饱满的圆盘大脸,瘦了,下颌变得尖俏,褪去了被阳光灼出的颜色,看上去白净许多,也沉静许多。她几乎像一个哑巴一样不再使用她的嘴巴和人说话。她坐在炕上,有时,坐在她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望着山、望着天、望着掠过山尖的朵朵白云,一坐就是半晌。鸡踱着方步过来,跳上她的脚背,大大咧咧地,在鞋面上拉一泡屎,就当她是块石头。一阵秋风吹过,早熟的红枣,扑塔、扑塔,落下来,砸到她头上、肩上。傻妹妹嘿嘿笑着跑来,拣起红枣朝嘴里塞,吃完了,吐出一枚枣核,托在掌心,奇迹般地,端详着,然后把它郑重地塞到姐姐的手掌里。
喜期逼近了,那个日子,就像骑上了马,六百里加急,跑得飞快,转眼就喷着响鼻热气腾腾来到眼前。她家里,做新房的那一孔窑,让她哥用石灰水粉刷一新,墙上,糊上了崭新的炕围纸。窗花绞好了,大红的喜喜字也贴上了,杀了羊,宰了鸡,换回了豆腐和粉条,院子里,灶火也砌好了,桌椅板凳碗盏杯盘也张罗着借下了,万事具备,只等着新媳妇过门了。
自由的日子,纯洁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天,明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就要去过另一种生活了:那是她用死也抗拒不了的生活。她一个人,躲在窑里,没人来骚扰她。一家人都在外面忙着呢,她妈和邻居老娘娘们正支着鏊子热火朝天打月饼。她关着窑门,慢慢理着自己的东西:几件破衣衫、纳好的两双鞋垫、一把大红的塑料梳子,是卡佳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还有,还有她的抄本,那用粉连纸装订出的大本子,厚厚的,上面,写满了她的、还有卡佳的字迹。她捧起那本子,抚摸着,轻轻地、小心地掀开一页,一阵哗哗的、干燥又体积贴心的响动,三个歪歪扭扭粗笨的字撞进她眼睛里,她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那三个字是:大、女、子。
大,大丰收的大,大西瓜的大,大寨的大。
就是这个“大”字,在一个明晃晃鬼影也不见一个的村街上,伸出胳膊拽住了她,引诱了她,像一个轻佻又帅气的、阳光灿烂的少年郎!
你这个“大”呀!
这一天,这最后的一天,拓女子就这么,坐在炕上,一页一页,翻看着她的抄本,她的练习簿作业本甚至是,课本,人生的课本。翻过一页,她就埋葬了一天,又翻过一页,又埋葬一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最后,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现在,她把自己埋葬了,活埋了。她就这样坐在了自己的坟前,在出嫁的前一夜,这个新娘她为自己守灵。
那本子的最后一页,是卡佳的笔迹,抄录着一首广为流传的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日子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1)此文为长篇小说《隐秘盛开》“插曲”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