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5年夏天,老六终于离开了自己亲手创办的《娱乐周刊》,赋闲在家。办报理想在现实的阻碍面前黯然陨落,这让老六这样的热血中年感到很无奈。尽管当时立马就有很多橄榄枝向他伸来,但他始终有些踌躇。与投资方斗智斗勇,为每期报纸或者杂志的选题殚精竭虑,老六对“执行主编”的角色有点厌倦了。
2005年夏天,我正在上海一家出版社的驻京办事处有滋有味地干着,能够重新回到出版单位让我心满意足。之前,我和他一起在《娱乐周刊》供职,大约是看到了报纸暗淡的前景,老六一直主张我尽快离开,事实证明他的劝告非常及时和正确,除了少量稿费,离开时我拿到了在报社工作的大部分报酬。而包括老六本人在内,很多后来离开的同事都被资方拖欠了工资,并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劳资官司。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是明朗的,而老六的则有些灰暗。
一天,在后海的一家酒吧里,老六对我说,他想花上一年时间到几个中小城市里去生活,租住便宜的房子,每天在小城的街道里东游西逛,找博物馆、图书馆,泡茶馆酒铺,坐在街心公园晒太阳、读书,和那里的老人聊天,总之老六要出现在一切能够体现悠闲生活特征的场所,要做一切能够让人感到悠闲的行为。显然,在北京这个人仰马翻无边无沿的城市里忙忙碌碌地生活让他有点烦了。那天,老六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慢”,每次对我说这个词时,他都要强调,那是游离于当今快节奏生活之外的一种“慢”,然后他会慢悠悠地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或者我身后的某个角落,仿佛那里正在上演着他臆想中的“慢”生活。而此时,我能看到的就是他招牌式的思考人生的表情。
那天,他描述的“慢”的情景让我很着迷,显然那更符合我们对中国文化人的传统想象,那时,职场中的我还无法像他那样设想自己的悠闲时光。所以在内心深处,我非常希望他能实现这个计划,为他自己,也为所有向往那种生活的人。
但是,他的这个计划很快遭到了一些朋友的怀疑,以他们对老六的了解和理解,他们觉得老六一定会很快地选择一家媒体,然后继续过那种“执行主编”的日子。在他们看来,这种避世的倾向只是老六疲惫心态的一种心理映射,或者说它更像是老六的一种娇嗔——伸出兰花指说讨厌的那种。从根子上看,老六从来都不是一个消极的人,让他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一年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在老六的“小城市生活计划”是否能够完成这件事上,在老六的朋友中出现了意见截然不同的两派,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打赌,看看在他找到工作前,是否能给自己一段整时间去实践这个计划,不用一年,哪怕是两个月、三个月也可以。在选择站队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相信老六会完成自己的“小城市生活计划”。
两三个月过去了,除了偶尔回一两次石家庄,老六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北京,这让我们这些把赌注押在他这边的朋友都有点焦急,有点失望。
2005年9月初,由于某种原因,我供职的单位宣告解散。吃散伙饭的时候,老六出现了。在那个出版单位里有好几个人都是他的朋友。酒酣耳热之际,老六对我说,他最近作出了一个决定。我问是什么,他说不急,过些天你就知道了。那时,老还不知道自己沦为赌具的内情,当然也不知道我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心情了。饭桌上,老六一直在跟我的同事东东枪聊郭德纲,那时郭德纲还是货真价实的非著名相声演员,老六看出了他的牛,让东东枪好好地做做他的文章。
一晃又是两个月,考虑之后我决定过一段自由撰稿人的日子。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能够用写字的收入来养活自己。至于老六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没有说,我也就没有再问。
11月初的一天,老六邀请我参加一个饭局,那天我恰好有其他事情,就没有去。老六经常招呼各种名目的饭局,错过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晚饭后,我见到了我和老六共同的朋友周庭安,他才从老六的饭局回来,并交给我一本书,说是老六这段时间鼓捣的。周庭安跟我说,在饭局上老六宣布了一个决定,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他将专心致志地做这本书。据说老六在宣布这个决定时很激动,而老六好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读库0600》,这就是周庭安交给我的书。刚刚翻了几页,我就知道,老六再也不会有时间实现自己那个浪漫的,令人神往的“小城市居住计划” 了。
我输了赌,但心里高兴,因为老六找到了一个更浪漫也更有挑战性的生活方式,它实现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去一个小城市生活,而这种被命名为《读库》的生活也要比小城市的宁静生活更加有趣和充实。
二
“看看俺能为《读库》做点什么吧?”,在《读库0601 》编辑的过程中,我这样问老六 。
“嗯哼,你帮我校校稿子吧。”
和老六一起干活曾给我留下过很多难忘的记忆:1999年底因为编辑“足球之夜”的图书《在路上》相识;2000年的《大话西游宝典》和现代影音系列丛书让我们都尝到了做编辑策划图书的乐趣;2002年,我们前后脚进入著名网络社区“西祠胡同”,他开办了秘密讨论版“饭局通知”,我们共同见证了那个版的兴衰,其间他出版了《记忆碎片》,以“闪开,让我们歌唱八十年代”的姿态赢得了无数“六六粉”的追捧,而我也在论坛生涯中找到了写作的自信,开始为各种报刊杂志写稿;再往后,和他一起在《娱乐周刊》的日子,是我最悠闲安逸的一段工作经历。那时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既是工作上的搭档,又是生活中的朋友。
而到了2006年,老六和我平时已经很少见面了。那时,我每周给北京台的一个电视栏目写稿子,再揽一些其他的活计。失业半年以后,我发现自己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干劲十足,我甚至开始筹划在下半年让自己的收入再有一个较大程度提高的事情了。
而现在,终于又可以和老六一起做点什么,这真是一件好事。
事实上,跟老六一起干活的感觉确实非常好。作为一个成功的编辑,老六交给我的校样常常已经收拾得非常好,很少病句了。对我来说,要找的往往只是并不太多的错字而已。在看稿子这件事上,他差不多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曾经多次跟我们这些看稿子的人说,“咱们能不能在这一期做到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个病句”。有一期稿子,因为时间相对充裕,他甚至搞了个“六审六校”,十二只眼睛都像检查卫生一样把稿子的边边角角看了个够。但是尽管这样仔细,书出来后,还是总会让读者挑出一星半点的错误。此时老六会变得有点沮丧。
这是一件太容易理解的事情了。在2006年,《读库》已经几乎成了老六生命中的全部内容,他的社会身份,他的亲朋好友,他的迎来送往、觥筹交错,都和那本灰色封皮的《读库》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一个人撑起一本书“编印发”的全部过程,凡是干过几天出版的人,对于其间的辛苦都会心知肚明,所以尽管老六不说,但他的稍纵即逝的沮丧总会让我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偶尔的疏忽对不起《读库》这块招牌。
不过老六从来不会因此而对我们有什么责难之语,他知道,这些朋友对《读库》其实也像是对自己的子侄一样。
记得3月份的一个中午,老六的电话吵醒了我,约定一会儿把《读库0602》的稿子给我送来。稿子交割完毕,两人只一起坐在路边的高台阶上闲聊了几句,关于《读库》、关于现在彼此的生活状态、关于朋友。
那天,我问老六,你打算把《读库》办到什么时候?他回答说,至少六年吧。不久以后,他把答案又作了更正,他希望在自己还办得动的时候,这本书能一直存在。
好久没和他一起坐在路边闲聊了,那天虽然屁股有点凉,但心却热乎乎的。我知道,我需要这样忙忙碌碌为理想为生计奔波的朋友,他的存在,会让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坚持,要进步。
三
2006年8月,我结婚了。巧的是,新娘也是《读库》的订户和忠实读者。
而我给《读库》写稿子的心愿,也是直到我结婚后,才真正实现的。
本来,我是准备给《读库》作一组关于连环画的专题的,我也为此作了很多准备。但是由于各种原因,这个计划执行得并不顺利。老六对我说,别急,你先把《大闹天宫》做了吧。这个稿子是我在《娱乐周刊》时为了动画片《大闹天宫》发行四十周年写的,当时由于时间匆忙,留下了一些遗憾。老六的提议让我终于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重新规划这篇稿子,而且,我还可以把自己当年未及写出的发生在采访前后的琐事和心情写出来。
整理重写旧稿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给《读库》写稿子,我会不自觉地把标准再提高一点。所以那次写得并不顺利。老婆经常会看到我自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样子,甚至连她从超市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时我也想不起来上去帮把手。
不过不管怎样,我终于给《读库》交了一份过得去的稿子,它的存在并没有让那一期《读库》减色。
我结婚后,老六一直跟我说,生活安定了,该干点有面子的事情了。
为《读库》写稿子就是这样一件有面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