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钢
《美丽的京剧》,我拿到书,粗粗一翻,就说,这是一本奢侈的书。
所谓奢侈,首先是其定价,每册为人民币158元整。相信许多人会被这个定价吓到。
好了,那些没吓到的朋友请接着往下看。
奢侈体现在她的设计和印制上。内文大概用了六种纸,六种印刷工艺。像赵荣琛先生的水袖组照,十张图片,四幅宽拉页,真是弥足珍贵。据说,吕敬人先生把这本书设计了两年。
奢侈体现在为她捧场的豪华阵容上。本书作者吴钢的父亲吴祖光生前为这本书题了书名,还写了一篇未完成的序;这篇序在十几年后又由魏明伦先生续上。跋由黄宗江先生完成。书中几篇评论,作者分别是曹禺、朱德群和范曾。
但我想说的奢侈并不止这些。
奢侈的是这本书中所蕴涵的时间的重量。作者拍摄这些照片,先后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戏曲界诸多大戏,诸多名角,我们未能恭逢其盛,“再也赶不上了”,所幸由吴钢先生保留下来几帧瞬间,如今跃然纸上。三十年前,百废俱兴,整个国家憋屈已久,梨园的激情也是浩荡喷薄而出。厉慧良历经十五年牢狱之灾后,1982年首次进京在人民剧场连演三天,吴钢先生至今与我讲述厉先生“铆足了劲儿”的样态,仍是眉飞色舞。他说,那是他一生看过的最痛快的几出戏。
奢侈的是作者本人的身份。这本书出版之前,吴钢先生的一篇文章先刊发在《读库0702》上,开头几句“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已经躺在妈妈新凤霞的肚子里,跟着她在台上听戏了……”瞧,人家的胎教都这么奢侈。拍摄这些照片时,他是《中国戏剧》杂志的摄影记者。那时,普通百姓到照相馆拍张照片都像过年,吴钢却在用哈苏相机、蔡司镜头进行创作和记录。因为父母亲的关系,他比一般记者多了许多耳濡目染的机会,像梅兰芳公子梅葆玖、周信芳公子周少麟、盖叫天公子张剑鸣劫后余生,在北京小聚时,只有他受邀聚会,才留下了一张珍贵照片。而他的记者身份,又能看到梨园中人鲜活生动的另一面。用句时髦的话说,本书作者得天独厚的身份优势,是不可复制的。
这本书能给人奢侈的视觉享受,也不仅仅是作者占了身份上的便宜。吴钢在前言中交待,书中的照片,几乎全部使用反转片直接拍摄,没有通过扩印或者放大,更没有进行后期合成制作。一些特技摄影都是经过事先构思后,在现场直接拍摄完成的。
据说在那个年代,长安街的玉兰一开花,全北京的摄影爱好者都要挎着相机骑自行车过去拍上半天。现在随便一个数码相机的主人,其拥有的视觉经验、技术优势、图片处理能力,以及练手的机会,都要高过从前的任何一位摄影师。而吴钢先生的照片能够得以传世,实在是得益于他的艺术领悟力,和对戏曲艺术的深刻理解和细微把握,像厉慧良先生在京的打炮戏《长坂坡》,吴钢抓拍的“鹞子翻身”瞬间,演员的手、眼、身、法、步,虚实动静之间,配合得妙到毫巅。
在该书的首发会上,有摄影界同仁评价吴钢先生的艺术探索,使得戏曲剧照由原来的“凝固美”,拓展到“流动美”。黄宗江先生则总结为:抓住瞬间,化入永恒。据说,他看了吴钢的影展,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当初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起眼的小子。
《读库0702》曾经选载了一部分《美丽的京剧》中的内容。当时这本书还没有出版。参加过其在老舍茶馆的首发式后,我非常遗憾,未能多选一些在《读库》中。这次编辑《读库0800》,便求《美丽的京剧》一书的责任编辑刘薇小姐,又从吴钢老师那里讨来一些精华,继续选载。
京剧《长坂坡》,厉慧良饰演赵云
在京剧演员当中,历慧良是一位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度过十五年铁窗生活后,首次进京在人民剧场演出。头一天,厉先生的打炮戏是《长坂坡》。面对着阔别了二十多年的首都观众,厉先生“铆”足了劲,从台左到台右的一串翻身,竟似急速旋转的陀螺,又像是悠荡起来的绳索,而陀螺的轴心和绳索的两端,就是赵云的枪尖和厚底靴。
我有幸成为厉先生出狱后在北京演出的第一批观众,并且坐在了剧场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面前还有一台单镜头反光式哈苏相机,底片盒里换上伊尔福高速黑白胶片,前面加装一只150毫米焦距、F2.8光圈的蔡司镜头,通过机身上方的90度折射平视取景器,能够清晰地看到镜头里的影像。优越的拍摄角度加上先进的摄影器材,得以拍摄下这张“鹞子翻身”的照片。这张照片我后来放大两张后送给厉先生一张,另一张请厉先生签字,大概是给戏迷签字习惯了,厉先生给我签上:“吴钢先生留念”,好像是他送给我的照片。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签过字的照片还在,厉先生已经离开了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我在1993年回国时,厉先生已经留起了胡子。唱武生的留胡子,隐含有“歇”了的意思。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留胡子的厉先生,觉得好玩儿,便给他拍摄了张彩色半身照片,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他拍照。
我到法国后,这张“鹞子翻身”的照片曾用于我在联合国教科文举办的影展的大幅海报上。
京剧《清官册》,张学津饰演寇准
在京剧艺术的众多流派当中,马(连良)派的表演特点,不但以华丽清澈的唱腔和念白见长,更以潇洒俏丽的身段动作著称。他塑造的舞台形象,从剧中人物特点出发,巧妙地融表演于自然,寓端庄于洒脱,潇洒中不失稳重,飘逸中暗含沉静。他能给水袖、髯口、甩发、帽翅、大带、扇子等道具都赋予灵气,仿佛是他自身的手眼身法步的延伸。
我们看到马派传人张学津扮演的寇准,就能领略到马派的魅力,如果用一个字概括,就是 “帅”。
黄梅戏《女驸马》,马兰饰演冯素珍
《女驸马》是黄梅戏的经典剧目之一。才女冯素珍,为救李郎女扮男装离家赴京,谁料在科考时皇榜高中状元并成为驸马,冯素珍心怀着 “监牢救出李公子,我送他一个状元郎”的美好憧憬。
在表演中,虽然是男装打扮,有整冠、抖袖、迈方步等小生动作,但又偶尔或不经意间露出花旦的身段,婉转的眼神、兰花般的手指以及用厚底靴走出的旦角碎步,显现出她女孩子的活泼本性。
粤剧《昭君出塞》,红线女饰演王昭君
京剧《昭君出塞》是尚(尚小云)派名剧,尚小云先生早年习武生,对武生泰斗杨小楼的艺术十分仰慕,后来他把“杨派”武生的表演特色吸收融化,用在自己的旦角戏里,使其表演于旦角的妩媚含蓄之中,透露出武生的刚劲挺拔。
粤剧红线女的《昭君出塞》,则是以情带唱,发挥广东音乐和声腔的抒情特长,唱出王昭君被迫舍身和亲、离家别国的哀怨,突出了弱女子的不幸与无奈。粤剧王昭君的阴柔,较之京剧王昭君的刚烈,似乎更能激起观众的怜悯和同情。
京剧《锁五龙》,方荣翔饰演单雄信
裘(盛戎)派传人方荣翔先生,晚年身患重症,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后,我在北京吉祥戏院(因城市改造现已拆除)拍摄过他病后在北京演出的《锁五龙》。
这是一出相当费力费功夫的戏,单雄信在刑场上有大段急促的西皮快板唱腔,一句接一句顶着板唱,调门也是越翻越高。观众都了解方先生的病情,知道是听一场少一场,况且方先生单选了这么一出“雄信赴死”前的唱工戏,所以是抱着:“既想听、又怕伤着方先生身体”的矛盾心情来看戏的。
整个剧场的气氛像澎湃的潮涌,高潮一波盖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方先生不动则矣,一动就是一个好,一句就是一个好。散戏之后,剧场的热点移向舞台前,狂热的观众从各个座位起身拥挤到台前,方先生热情地走向前弯着腰和大家握手,观众拉着先生的手不放。方先生含着泪水,不顾病重的身体,摘下胡须,让大家再看看自己的“整脸”,又为大家满弓满调地加唱了更多的唱段,观众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不久之后,方先生再次病倒,并于一年后病故。
京剧《挂画》,耿巧云饰演丫鬟
戏曲表演艺术中有“骑马并无马,摇船又无船,开门不设门,挂画不拿画”之说,“挂画不拿画”,就是讲在《挂画》这出戏里,演员在椅子上用双手做出挂画的整个过程,而手中并没有拿真正的画,全靠演员的表演来完成。挂画的表演是真实的,而舞台形式是虚拟的,这就是戏曲艺术手法的高明之处。
这出从山西蒲剧移植到京剧的《挂画》之中,不但有椅子功,还有耍手绢等许多技巧。
川剧《花子骂相》,周裕祥饰李小二
川剧的丑行饰最具特色的,周裕祥擅长袍带丑和官衣丑,他也是老一辈艺术家中少有的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进修,并且在多次出国演出中担任过总导演和艺术顾问的人。他善于细腻深入地刻画人物内心,丑而不俗,俗中现雅。创出了“小丑不小,丑角不丑”的艺术风格。
师傅领进门
京剧丑角前辈钮荣亮教授学生开门、窥视的动作。有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学生们早已毕业成才,而钮荣亮先生已经作古,愿中国戏曲人才辈出,世代不息。
京剧《春草闯堂》,刘长瑜饰演春草
传统戏曲的场景讲究简约,一块守旧(或称台帐或堂幕,其实就是演出时作为背景的底幕),两椅一桌就可以表现室内室外、高堂瓦舍中的各种场景。因此在拍摄时应该注重画面的简洁,排除琐碎道具的干扰,尽量突出画面上的主体。在我初涉戏曲摄影的年代,舞台摄影都是利用现有的舞台背景和彩色幕布。色彩虽然鲜艳,但演员服饰上的色调也随之淹没进去、甚至和背景花纹“贴”在一起了。这个时期恰逢改革开放,港澳地区的高档首饰和销售手法开始进入中国市场。在顾客选购珠宝首饰时,售货员总是把首饰从柜台里面拿出来,放在黑色丝绒托盘里,摆在射灯下让顾客看,首饰在深色背景映衬和灯光的照射下,立刻显得晶莹剔透。我从中受到启发,想到了背景与灯光配合的重要性。
摄影艺术又称为光影艺术,同样的物品在不同的光影下能产生不同的观赏效果。于是我开始在专场舞台摄影(演员化妆专为拍摄剧照,灯光舞美服从于摄影师,拍摄场地没有观众)中,尝试使用黑色背景,加强顶灯和侧光的照射,力求人物突出,色泽鲜明。最初的时候很难得到剧团的理解,许多人习惯于花团锦簇的背景幕布,留恋上面的团花、麒麟、龙凤等饰物。更有导演舞美等专业人士,在戏曲改革中创造性地发展,施工程于舞台,置精品上天幕,建筑般堆砌和悬挂了满台的真景实物,看着虽然豪华热闹,但陪衬把角色淹没,不但喧宾夺主,也使得摄影画面上杂乱无章。如果我们在台下用望远镜头拍摄演员的半身特写,洗出照片一看,脑后肩旁上横生枝节,交叉错落,不知为何物件?而黑色的幕布就能使画面立刻干净起来、安静下来,并且把灯光产生的阴影统统“吸收”掉,增加了舞台的纵深感和神秘感,符合戏曲的虚拟写意的舞美意识。顶光和测光能够勾勒出主体的轮廓,使得观众的目光集中在主体人物身上,精简了画面的布局。戏曲舞台上精致绚丽的服饰,在黑色幕布的映衬下,如同摆在黑丝绒托盘上的珠宝,流光异彩,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