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山
第一次见到王小山时,他正担任《新京报》的文化部主任。当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我扑到南城的一家饭馆,见一个乌烟瘴气的包间里,一堆土匪模样的人激战犹酣,似乎饭局才刚刚开始。子夜过后,饭馆打烊,王小山又嚷嚷着不许大家走,这么早就散了呀?再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众人呼啸而至一家路边烧烤摊,叫了上百支羊肉串,和几十支啤酒。
我向来不善夜战,坐到摊边的小马扎上,刚追加了一瓶啤酒,然后去路边撒了泡野尿,就在凛冽的寒风中睡过去。等他们把我叫醒,已是凌晨四点。
这是一个典型的日报工作者的生活:每天都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面临一次紧张的战斗,也享有一次彻底的放松。
那时的王小山几乎天天清完版下班后蹲守在各式各样的饭局上,与各式各样的人把酒言欢。他还具备一个高科技优势,能够通过手机遥控自己的博客更新,而他的博客纯粹就是个图片网站,以“天天腐败”为主题,将饭局主角先用手机拍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再在饭局过程中遥传到网上。那个博客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经常是这边吆五喝六地腐败,那边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点头,哦,原来侯孝贤长这个样子,章子怡穿得这么多。
成为王小山博客芸芸闲达人士中的一员后,我们迅速打得火热,双方无论是谁组织饭局,都要招呼对方一声。说实话,王小山这人可取之处并不多,长得像土匪,眼圈与肚皮同圆,腿毛与胸毛齐飘;说话像土匪,一句感叹句能把人气死,一句疑问句能把人噎死;性格更像土匪,没喝醉就招人烦,喝多了连鬼都烦。这样的人,跟他少喝两顿酒会死呀?
幸亏初识王小山时,他做的一件事深得我心,从此一见倾情,觉得别的毛病也不算什么了。
当时一堆网友为一个身陷困顿的小女孩募捐,然后对这个女孩的所作做为横挑鼻子竖挑眼,连人家用个MP3、穿一双耐克鞋、跟妈妈说说笑笑都成了千不该万不该的事儿,似乎接受别人帮助的人,只配拥有这样的生活:整天泡在眼泪里,沐浴在凄风苦雨中,衣衫褴褛,吃糠咽菜,嘴里千万遍地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王小山在饭局上提到此事,险些被那些外表狂热内心冷漠的人气死,说自己刚刚给那个女孩寄了一千元过去,并特意在汇款附言中说道:这笔钱是捐给您的,您完全有权利支配它,爱怎么花怎么花。谢谢您接受我的捐赠。
当时,我也正在思考这方面的终极问题。作为大千世界中庸俗粗俗艳俗烂俗低俗恶俗的一分子,一个人虚荣,自私,好色,浅薄,猥琐,都算不上什么毛病,最不应该有的品德是:市恩。
没错,就是这两个字。我查了一下《现代汉语词典》,没找到对这个词的权威解释,而事实上,生活中这样的镜头无所不在。一些人做几件理所应该的份内之事或惠而不费的举手之劳,便要口口声声地挂在自己嘴边:某某来北京的第一份工作是我给找的啦;某某当年是我带的实习生啦;要没有我,某某哪有今天啦……直把自己视为人家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我见过最令人发指的事,是一个人在论坛上发牢骚,说现如今的人心多么坏,在公共汽车上给别人让个座,对方连声“谢谢”都不说。我正欲反驳,见有网友已抢先一步跟了贴:你还指着人家给你磕一个呀?要不,给您送面锦旗?
许多人的善举让我们承受不起,是因为感受不到他的善意,只感受到你欠下的他的情分。那些恩惠,反而成了一种要挟,一种负担。严歌苓有个短篇小说叫《小顾艳传》,里面有个贤妻良母,即使家里买得起一斤肉,她也就只买三两,然后全部让给丈夫吃,再被自己的高风亮节感动着。她的丈夫说:“你就是要唱苦肉计给人看。”
天哪,不能再写下去了,就像那篇小说中说的:这句揭露性的话太恶毒了。
总之,从那一天起,我就跟王小山好上了。某日夜间,接到他一个醉醺醺的电话,说你快过生日了,我在长安大戏院吃饭,正好看到有张火丁的演出,就给你买了三张票,算做生日礼物吧。等我拿到票,不禁嘀咕起来,这一共花了九百六呀!你把这笔钱给俺多好。再不济,也不能买《鸳鸯冢》啊,要买也得买第二天的《红鬃烈马》,瞧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瞧瞧,我们之间毫无恩惠与感激,只有埋怨和指责。
人到中年,王小山这几年,经历了若干次职场浮沉和情场风波。而许多变动,往往只是激于义愤和意气。如今,他和昔日领导程益中以及一干昔日同仁,一起鼓捣着一份体育类杂志:中文版《体育画报》,冒充自己很懂英语的样子。
这些变动也给他带来一些变化,最集中的体现是,他越来越成为一个碎嘴子。某天喝酒,我突然发现了他的这一特性:具有浓郁的杠头气质,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要站在你的对立面,与你抬几句杠。于是,就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外号:山杠爷。
众人莫不称是。
山杠爷得外号不饶人,愈来愈杠。原来还只是与别人抬一些理论上的杠,比如你要来一句“愈是民族的,就愈是世界的”,他马上就要反驳:“傻不傻呀?!明明是愈是世界的,就愈是民族的。”反之同样开杠。如今好了,他连你的一些行为也要抬杠。比如你要汇报说自己是坐公交车来的,他也要展开反攻:“傻不傻呀?!明明可以坐地铁。”总之,在这个清醒的批判现实主义者看来,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傻不傻呀。
这些杠头,基本发生在他烂醉之前。烂醉之后,他就进入另一个状态,为病入膏肓的老父亲和无能为力的自己而痛哭流涕。
久而久之,大家都有些怕他,烦他。在这一点上,王小山很例外地没有与大家抬杠,相反他也开始怕自己,烦自己。终于,在某次饭局中,酒至半酣,他便颓然离席。一周后的再次饭局,他宣布,从此戒酒,只喝可乐。
好啊好啊。酒桌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一幕,众酒鬼对一个战友的戒酒举动,均不予阻拦,反倒无一例外地举手赞同,比两会代表还要整齐划一。
但那顿饭吃的也并不比原来王小山喝酒时更轻松,因为他的杠头气质依然浓郁,得谁捋谁。大家一开始以为是他上周那顿酒的劲儿还没过去,后来得出结论:对于山杠爷来说,抬杠已经成为他的宿命,喝不喝酒的,已经无关紧要。
饭局结束,大家纷纷离席,都匆匆往外赶。这是与王小山喝酒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你不幸挨他近些,就要被其搂住肩膀,用缠绵悱恻或飞扬跋扈的口吻说:“这么早就散了呀?再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我也紧着跑在前头,然后才回过味来,对呀,山杠爷已经戒酒了,还怕他何来?这时,我听到罗永浩一声惨叫,原来他被山杠爷搂住了肩头:“这么早就散了呀?再换个地方接着喝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