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搏
2008/11/17 13:46:57

王搏


中关村e世界数码广场。远远地站在天桥上,我就看到了楼前硕大的牌子,水木年华要在这里演唱,庞龙要在这里演唱,还有一个快男也要在这里演唱,很是热闹。

我要看的是王搏的摄影展,“走出大山”,资助西部贫困学生摄影展,11月22日开幕。我来的这一天,是12月2日,影展的最后一天。

走进大厅,我顿时心生疑窦,这里是拥挤不堪的数码产品大卖场,哪里有做影展的地方?找了许久,最后还是凑到几个服务人员跟前询问。有一个小伙子居然知道:出大门,左转。

哦,可能是另一个大厅。我出大门,左转,没找到另一个大厅的入口,却看到了戳在地上的一些架子,还有抻在柱子间的几根绳子,上面摆挂着照片。

原来,影展是在露天举行。这是冬天的北京。

有人凑在照片前看,一些是打工模样的人,脸冻得通红,神色与照片中的人相似。一些是时髦的年轻人,边看边说中国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见到一个中年男人,身穿防寒服,头戴一顶帽子,遮住大半个脸。我走上去:“王搏吗?我是张立宪。”

他伸出手,与我握在一起。那只手透骨的凉。

马上要撤展了。一些年轻人开始收拾现场,他们是北大爱心社的学生,这次影展的义工。

有市民依然在看那些照片,有的抽着烟,说完政府再说老百姓,这个无能,那个超生,然后指点着王搏应该怎么怎么做。王搏笑着,听着。

北大的学生在旁边对我说,这次活动展出十天,签了七十多份一对一的捐助协议。北京比不上广州,在广州,三天就签了一百多个。广州是排着队来认捐,北京是挑着对象来捐助。王搏后来对我说,在上海也搞过一次,十八天,捐助了两个学生。

王搏指挥着几个学生收拾东西,桌子、椅子、架子,要送到场地方的仓库,那些照片、横幅和宣传品,放到一个纸箱子里,他过几天要运到广州,继续展出。

在现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几乎被冻僵。王搏见我冷得难受,就对学生说,你们把箱子运回北大,我先和张老师走。注意扶好自行车。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们有许多闲得蛋疼或忙得蛋疼的吃货,本来可以为这件事情出把力的。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影展是这样举行的。

我和王搏穿行在中关村的大厦群中,准备找个地方吃顿饭。我挑一些较为僻静的地方走,王搏边走边担心,怎么越走显得地方越贵?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此前只是电话和邮件联系,联系的成果是刊发在《读库0702》上的《纪实西部贫困代课教师》。如今,代课教师已经逐渐被当地政府取消,他又开始通过摄影展,来救助西部贫困中学生。

我想起刚才学生跟我说的这次影展的成果,问,这次签了七八十个,还有多少学生需要捐助?

我的名单上还有七百个。

我本来以为搞这样的活动应该很顺利,听他聊起,才知道这次能在寒风中露天展出,已经属于格外开恩了。第三极书店开的价是室内一天五千,室外一天两千元。最后,e世界数码广场免费提供了这个场地。来北京前,谈了几个赞助都不顺利,所以这次北京之行,王搏花的是自己的钱。

影展刚开始,北大的义工还拿着喇叭招呼街边行人。第二天,就有一身官气的人上前盘问。王搏问对方是干什么的。对方说,我是干什么的,你管不着。王搏说,那我在干什么,你也管不着。

西北人啊。

对方跟他要他们的材料。王搏说,东西都在桌子上,你们随便拿,随便看。但我相信你们没有能力来解决。

我能想像得到他说这番话时,内心涌动的强大和骄傲。

他是值得骄傲的。这个只上过初中的甘肃农民,没有任何身份、不属于任何部门,用几年时间,使一百五十八名西部贫困代课教师得到捐助。而一个设在北京的专门机构,由著名专家学者牵头,若干工作人员参与,一会儿说自己募来的赞助多到花不完,一会儿说那些钱都到不了账,最终,他们捐助的教师数量是,两名。

走了没一会儿,王搏就对我提起《读库》里那篇文章的稿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有什么,这是您应该得的。

第一次看到王搏的照片,是在广州一家内部流传的民间刊物上。其中有一张,是一个身裹羊皮袄,手持放羊鞭的中年男人,我盯着那张书卷气十足而表情无奈的面孔,怔怔地流下泪来。

与杂志编辑联系,让他们提供摄影师王搏的电话。他们给了我电话,又说,王搏是典型的西北汉子,性格耿直,很难打交道的。

电话打过去,响了几下,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接到一条短信:我是王搏,在农村访问。为节省电话费,请用短信说。

我把自己的意图说明,又经过若干解释,终于与他有了邮件联系。

照片只许用在《读库》上,不许在网上传播,照片扫描后马上归还……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下来。等到稿子发排时,又接到王搏一条短信:你的稿费是一张照片两百元,能不能再高些?因为中央电视台记者用我的照片,一张是三百。

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回复,心里也有了些小小的骄傲。瞧瞧,《读库》能执行与堂堂央视一样的稿费标准了。

王搏的十四张照片刊发在《读库0702》上,那张让我流泪的照片,排在第103页。

书出版一周后,我把五千元稿费打在他的银行卡上。这大概是《读库》两年来支付得最快、标准最高的一笔稿费。

那笔稿费真的还算及时,当时他正在四川治病。这笔钱大概发挥了些作用吧。

我又问起他的病情。是多年的心绞痛,得随身带着药。这次来北京,本来想去北医三院看看,但影展的事情太多,就没顾上。

王搏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脏病的原因,我经常发脾气,有时候都喘不上气来。

我们进了一家饭馆,坐下。王搏一路惴惴不安地念叨着,埋怨我不该进这么豪华的地方。他信佛,只吃素食。我就点了几个素菜。他一股劲地说,点多了。

等他坐到我对面,摘下帽子,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四十三岁的他,面貌是于荣光和陈宝国的混合。

他亮出自己的手。终于暖和过来了。这是一双农民的手。他家里还有十亩地。现在许多地都没人种了,不挣钱,但我家的地还得种,要不对不起祖先。

甘肃并不像我的河北老家,耕地一小块一小块分布在山上,没有机械化,耕种和收获都靠人力。他在农忙时节,要回家和太太一起干农活,平时则奔波在甘肃、四川、青海、宁夏、陕西、新疆和西藏。

我问起他这次在北京的住所。先是住在北大一个学生宿舍,看人家写不完的作业,就搬到一个博士生租的单元房里,两人合住。那人曾经在他的甘肃老家住过两宿,这次与他同住,说是还房。

这十天里,他每天上午布展,傍晚撤展。有的上午义工上课,他就自己从仓库里一趟趟往外搬。东西需要有人看着,就得拉商场里的服务员帮忙。

我又一次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笑着说,这比下乡拍照片容易多了。然后给我讲在乡村拍照片的种种遭际,各种人性演绎出的超出任何天才编剧的故事。

四个小时过去了。我对他说,我们得走了,您辛苦了十几天,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结账,是一百四十二元。他说,这是西部一个家庭一年的伙食费。然后端起一个盘子,将里面的剩菜吃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附记

吃饭期间,趁王搏去洗手间的当儿,我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广州的晴朗兄弟,希望他能帮忙解决一下王搏下一站去广州的食宿费用和场地。另一个打给陈晓卿老师,让他再给解决十套《森林之歌》的DVD。陈老师在电话里叫苦,我说,您要搞不来,就花钱买嘛。

等王搏回来,我征得了他的同意,为他消化掉这次来京的费用。我计划募集六千元,并对他说,这笔钱就是让您补这次影展的亏空的,您来支配它。

我的想法是:由《读库》的读者将这笔钱募集上来。

我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帖子,说明这次募捐只征集十人,每人捐五百元。我还为这次募捐设置了期限,四天后,如果募款不够,则由我和陈晓卿老师补齐。

不到两个小时,十个要捐款的人就凑齐了,当天下午,已有几十人表达了迫切的愿望。

两天后,确定捐款的十人已经将款全部汇出,一位作者将他的稿费一千元捐出,朱小军往我的卡里打了三百元,让转交王搏。本次共筹款七千三百元,王搏已经查收。

另有一位《读库》读者,直接往我的卡里汇了五千元,让转交王搏。但我和王搏都觉得这笔款项太大,而捐款者不过是个年轻的上班族,所以就把款项退回。

另有诸多朋友表达了真切的捐款意向,但王搏已经表示,他不愿多接受钱物,所以请大家留待以后有需要再做。

12月10日,王搏赶赴广州。在此之前,《南方都市报》的张超同学和原《南方都市报》的晴朗同学,在广州为他联系了两个地方做摄影展。我把这两个地方汇报给王搏,一个是13-15日,一个是17-19日。我问他,觉得哪个时间更合适些?他说,两个地方都去。

次日,我接到王搏的短信,说第一个地方未能谈妥,他们在黄埔区图书馆展览了三天。

又过了两天,我给王搏打电话,他正在撤展,准备去第二个地方布展。然后,他将去深圳的蔚蓝海岸,继续展出。

这次广州、深圳之行,我本来想再发动一次募捐,将王搏的路费和食宿靠大家的力量消化掉。但有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已抢先一步将钱打入了我的卡中。这笔钱消化王搏本次展览的费用之外,我会把剩余部分捐助给那些西部教师和学生。

用一位朋友信中给王搏的话来结尾吧:

比起你多年来无怨无悔的辛勤付出,我们简直是不值得一提的。


蔡志忠 郭德纲 黄集伟 邱小刚 萧言中 牟森 王军 李皖 李斌
王小山 王小峰 吴晨光 陈晓卿 张守义 王晓 王曦 王搏 史航
裴艳玲 兰晓龙 朱德庸 严歌苓 张小强 吴钢 杨葵 杜嘉 阿伟
沈胜衣 贺延光 黄永松 梁由之

我来说两句
 
感谢世界上还有这样纯朴善良的人!!!
我也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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