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曦,《读库》当当网经销商
1987年的那个夏天,我骑车百余里,赶到学校,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当晚不及返乡,便径直扣门,借宿王曦家。
王曦是我们的学长,当时已经在北大哲学系接受了一年的熏陶。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中学生来说,领略其谈吐,那简直就是一尊混合了托尔斯泰、苏格拉底、爱因斯坦和释迦牟尼气质的神。当晚吃过炸酱面,踱出王家小院,我们坐在马路边,在夏风吹拂下,开始探讨人生。
马兆骏有一首歌叫《那年我们十九岁》,与我们差相仿佛。与马大哥不同的是,我们的十六岁便显得格外深刻,王曦把他从北京趸来的见识全倾销给我,什么美国留学生政策的失误啊,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方向啊,传统文化的积淀与断裂啊,我一面吸吮着手中的一筒劣质冰淇淋,一面睁着一双蒙昧而渴求的眼睛,凝神倾听。趁他吸吮堪堪将化的冰淇淋的当儿,我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可是,那可是,到底,什么是文化呢?”
“文化?”王曦扶一下眼镜,轻巧地一挥手,指向身边婆娑作响的法国梧桐,斩钉截铁道,“文化,不是这棵树。”
…………
饿滴神啊。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目瞪口呆的时间有多长了,反正,一见王郎误终身,从此,他就成了我的精神导师和人生标杆。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等我来北京报到,首先想到的就是要与王曦会合。一进到他们宿舍,我的眼睛顿时就不够使了,他的床上堆满了书,从建筑工地偷来的一条木板做书架,上面同样佳作林立。他见我口水频咽,更是得势不饶人,翻身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纸箱,拿开几只站立在上面的袜子,打开箱子,是更多更多的书。王曦的父亲给他的钱非常充裕,那年头的大学生,既无学费之累,也无生活费之忧,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逛中国书店,买自己想买的任何书,几乎每个月就要增加一纸箱。
每次去北大哲学系的宿舍,都要经受这样的煎熬,但我却表现得非常镇静,对王曦更是温良恭俭让。其实我内心是有小算盘的:他比我大两岁,大概要死在我前面,只要我致力于跟他发展感情,成为他最好的朋友,最后他写遗嘱,没准儿这一大堆书就留给我了……哦哈哈哈,穷哥们的耄耋之年,还是有盼头的。
这个罪恶的念头,随着我大学毕业,与王曦天各一方而日渐淡薄。后来我又回到北京,与他重新接上头,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的那堆书呢。他说,前几年居无定所,他说,把七千多本书寄存在一个朋友的库房里,他说,被朋友当废纸卖了。他说,他说。
此时的王曦,已经不复当年的锋芒。今年春节后的一顿酒,他姗姗来迟,居然留了一口胡子,我便想起温瑞安笔下的追命崔略商,“一个落拓的江湖汉子”,就是王曦这样的啊。后来参加中学同学聚会,与大家寒暄一番,我俩住进一个房间,他叹道,原来大家都是四十岁的人了。
是啊,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
躺下细聊,他的大学同学,已经有三个不在了。
不愧是北大哲学系啊。我想,以后搞什么大学排行榜,直接按死亡率高低往下排就是。
王曦许是看透了哲学的死亡本质,大学毕业没多久,就投身商海,却还是与文化有关。这些年,他全是做与书有关的生意。去年我从石家庄归来,聊到河北教育出版社的改制。当年的许多好书,都要烂在库房了。我叹息道。他说,不会,那些库存,已经被我全部收下。
若干次喝多酒后,王曦的声调就高了起来,动作也大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没有他找不到的书。果然。我曾向他倾诉对一本书的思念,《梅厄夫人自传》。第二次见面,他就拿来一本几乎是全新的二十年前出版的内部发行版。我说,这本书可真难搞的。他冷冷一笑,第三次见面,就又请来了三本梅厄夫人。呜呼,这本书当年可就印了7300册啊。
又有一次,我又对他倾诉对一本书的思念,刘逸生老师的《宋词小札》。中学时看的是图书馆的书,现在再买,已经是新版的了,总是感觉有点儿不对付。第二次见面,他就拿来了一本1978年出版的《宋词小札》。加之那天我喝了些酒,情热之下,将那本书的前半部分每一页都印上了俺的唇印,开始激动地背诵其中的段落。他施施然又拿出一本书,这本我估计你也没有,就一并搞下。是刘逸生老师的另一册,《唐诗小札》。我已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盖着唇印。
而真正的传奇却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某天喝酒,他说,刚从旧书市场淘来一本书。当时不经意,回家细翻,里面有“王曦”字样,依稀是他少年时的字迹,再细翻,还夹着一张北大图书馆的借书单,上面写着他的学号。果然,这是当年他流失掉的书中的一册。这样的邂逅,会比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重逢更令人甜蜜而苦涩吗?
接着说点儿跟文化有关的事儿。某次吃饭,几杯酒下肚,我们又不自觉地深刻起来。坐我旁边的一个家伙突然问,你说,为什么首都北京作为政治中心,却能产生那么多摇滚、诗歌、地下电影、流浪画家,而别的城市较少呢?
哦,我佯装镇定地吃一口酸汤鱼,把自己的嘴塞满。如你所知,像我这样的文化骗子,是很难从自己嘴里说出“我不知道”这样的老实言语的。趁着鱼儿尚在嘴中,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想搬弄几句什么深奥的话,来打发掉这个不识趣的家伙。结果坐在对面的王曦听到了我们的议论,扶一下眼镜,轻巧地一挥手:任何城市,主流、正统文化越强大,那么反体制的叛逆文化也就越强大。相生相克,就这么简单。
嗟乎哉。子曰,瞧瞧,瞧瞧,彼吃货兮,不素餐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