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

发布日期:2017-06-08 00:00

参加过高考的你,有一件事情将是注定的:某个良夜,正在安眠的你,噩梦不期而至。


在梦中,你居然还需要奔赴考场,或是死活找不着地方,或是高低找不到准考证,或是想了半天依然不知道答案,或是知道答案可写半天卷子上始终一片空白……你呼天不应,欲哭无泪,待从梦中挣扎醒来,稳稳心神,擦擦冷汗,便庆幸自己已经无需再考。然后,在又一个良夜,同样的噩梦继续尾随而至,如同你惶急丧乱、奔忙无助的命运。


高考过后的你,如果得了高分,考入名校,你一生中便多了一头永远也吹不够的牛。你会不厌其烦又若无其事地向别人描绘你在考场上的惊人发挥,似乎这是你漫长生命中最至关紧要(乃至是唯一一次)的成功和荣耀。你会见缝插针地找可以歧视的人鄙视一下,浑然不觉自己也已经泯然众人矣。除了那个考分和那张录取通知书,老天分配给你的焦虑与迷惘、困顿与失落,既不比别人多,也不比别人少。


相反,如果高考失利,你考入一个自己和家人并不愿接受的学校,其后无论怎样奋斗,如何成功,一种敏感又脆弱的“学历情结”便会若隐若现地伴你终生。你会努力证明自己并不比名校生差,同时相信自己是不屑于拿这些俗事来做攀比。但当那些名校生相互攀谈“你是哪个学校的”,再兴奋地回顾自己高考时的辉煌和大学校园里的轶事时,你依然会感觉到内心的隐隐刺痛,然后再超脱地认为自己并不在乎。


一次高考,终生心理创伤,简直就是地狱之门。


实在不该用这么久远的事情来刺激刚刚高考完的同学们。其实,能够不为以上三种情势所动,就是比烤成状元还值得傲娇的强大。


好吧,你可能正在选报志愿,爸爸妈妈恨不得比你还着急。自从你的高考倒计时开始,他们已经把自己培训成了营养学家、心理学家、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积极分子、未来学家和大数据分析、人力资源就业专家。你需要先劝住自己无需紧张过度压力山大,再劝阻父母不要四处托人拉关系求关照。报什么专业呢?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吧。可刚刚十几岁的你,是不可能为自己其后几十年的人生设定好那么清晰的路程的——我见过一个很出色的出版编辑,人家大学学的是光学专业。


顺应社会潮流也同样不靠谱。我高考那年,法律系是最热的,囊括状元无数,相反被会计系录取的同学就像被发配进人间地狱一样,可等到毕业时,会计系同学的就业机会多到眼花缭乱,法律系的毕业生,必须要搭配着其他热门专业的同学才能分出去。拿我自己来说,和另一个同学商量报新闻系。他的考分没我高,就让我先挑。我看到“广播电视”四个字,感觉这个专业似乎学的是电器维修,就让给了他。结果,这家伙日后进了不可一世的CCTV。唉,那个趾高气扬的人儿本来应该是我啊。不过,且慢失落,现在TV人日子也不好过了,和纸媒从业人员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正饱受IT精英、门户网站、自媒体的挤兑。


如果这两个过来人的事例还不足以让你放松下来,请看看这一大数据报告吧:2013年需求度最高的十个职业,在十年前的2004年,都还没有出现。这意味着,在这个技术爆炸、快速升级刷新的时代,我们的学校是在为还不存在的工作培养学生。他们未来将使用我们现在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技术,去解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


所以,报考心向往之的什么专业、又被不明就里的什么专业录取,都不那么重要。要紧的是,进入大学校园之后,如何夯实你的知识储备、人格锻造,如何培养你的想象力,对美好事物的感知能力,还有对世间万物的好奇心、反应能力和链接能力。


比我们这些老战士更不幸的是,现在的时空被扁平化了。我们原先只需比拼得过同宿舍的阿牛、同单位的老马、同村的小猪即可,而你现在所处的却是一个地球村,你的竞争对手遍布全世界,你必须拿出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本事来,才能享受到前人较容易得到的一席之地。所以,进入大学校园之后,你再怎么努力都不过分。


当然,社会进步经济发达时代发展,即使在大学里饱食终日晃悠几年,日后也肯定饿不死了。选择紧张还是松懈,就看你能否切实为自己负起责来。


打破原来的生活,逃离注定要离开的地方,成为一个没有故乡的异乡人,这是我们许多人的宿命。进入大学,是你流浪的起点。那个无论多能考高分也摆脱不了依赖、内心尚未断奶的心理巨婴,挥手与他说再见吧。独自上路。


可即使进得大学,能够不受拘束地玩游戏谈恋爱了,从小所受的教育还在延续,社会现实依然教训深重,时时刻刻提醒你:某一种人生,某一类生活,是你不要去想的,不配拥有的,不应该去追求的。顺从、麻木、妥协、窒息,就这样渗入到与大家年龄极不相衬的血液中。


但你的灵魂不会就范,你正处于这样一个年龄:思维如火山活跃,激情如大雨滂沱,阅读与思考的胃口惊人、体力吓人,想象力左冲右突,没有成见的束缚,没有物质的负担,没有世俗的压力,有同伴在一起,探讨人生,思考人生,怀疑人生。你和日后再也难以交到的好朋友在一起,相互给予对方勇气,也彼此扶持,得以选择残酷现实的另一面,也尝试生活的另外一种可能:不甘心只是在别人指定的圈子里跳舞,不情愿重复已经被无数人重复过的人生轨迹。


这才是属于你的大学校园,你迈过地狱之门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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