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K-10(南京站)

发布日期:2016-01-04 06:00

    


    主题:DK-10(南京站)

    时间:2015年11月28日

    地点:南京大学孙明经纪录片工作室

    主讲:张立宪


 张立宪:感谢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孙明经纪录片工作室为我们提供场地。关于孙明经先生的事迹,可以参看《读库1305》里的介绍。


 读库十年,我们从北京到上海,又来到南京。昨天在南京蹭饭的时候,大家聊到微信,为什么喜欢用微信呢?原来觉得好像是声音之间的交流不如文字更能把人隐藏起来,所以用短信来代替直接打电话和面谈,但是现在很多人即使用语音发微信,也不干脆直接打电话,为什么呢?比如,你想问朋友今天下午来不来南大见一个叫老六的人?其实直接打电话问对方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发语音,等对方的另一条语音呢?


 我想,可能是因为,微信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时间延迟的功能。如果是打电话,你做出回答的时机是掌握在对方手里,你要马上给他答复。如果是发来语音,你既可以即时回复,也可以上网搜一下,自己做出决定,然后再回答他,时机就掌握在你手里了。这种时间延迟、时机自己掌握的功能,可能是大家已经习惯的一种思维方式或者交流方式。


 这次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南京,也是一个时间延迟的过程。我看今天还有去过北京现场的兄弟,又追踪到了南京。北京的会场上,很多朋友问的问题、提出来的意见和建议,我毕竟不像白岩松和柴静老师那样有很快的反应,当时回答得不够好。过后我自己还在想,今天就先把在北京和上海没有说透的问题,加上我这段时间一些思考人生的结果,先汇报给大家,然后接受现场各位的意见和建议。这个过程非常有效,对于爬梳自己的思路,效果确实非常好。


 我就用时间延迟的办法,先来说一下关于《读库》和读小库,把上两次没有回答好的问题继续汇报给大家。


 十年前做《读库》的时候,我三十六岁,还在试刊的《读库0600》扉页上,留了一个彩蛋。日期是2015年11月6日,那天是我的三十六岁生日。我体会,一个人在本命年前后,往往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


 在做《读库》之前,我的生活中曾经有一个很大的精神危机,就是人到了那个年龄之后产生的焦虑症或者说抑郁症。我当时不断地问自己,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在座各位也不妨问一下自己,你可能马上就能做出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后你不妨再问自己第二遍,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还能马上回答吗?但当你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你的回答会迟疑起来,你一贯认定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可疑,经不起推敲。这是我当时产生的精神困惑,我发现自己生活中拥有的所有的东西,都经不起自己问第二遍或者第三遍。


 大概是在三十三四岁前后,我觉得自己有点抑郁症的倾向,整天什么都懒得做,什么人都不愿意见,要给一个人发条短信、打个电话,都要鼓很长时间的勇气,说服自己半天。觉得生活中拥有的很多东西都经不起推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


 这个精神危机是靠什么解决的呢?靠的是精神胜利法。后来我想,这个问题可能人类几千年都没有答案,我想不清楚,苏格拉底也想不清楚,孔子也想不清楚,我就别折磨自己了。努力让自己做一些生活中最具体的事,来排遣掉内心的这种情绪,或者把内心巨大的问号、巨大的灰色、不安情绪挤占掉。有了这样的心理基础,才有做《读库》的可能,老老实实地让屁股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编一篇稿子,把各种千头万绪的事捏合在一起,遇到什么事去扛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去解决什么困难,才有这样的精神动力。


 在怀疑人生的阶段,我想的最多的是《红楼梦》。在读库七周年的年会上,也和柴静探讨过《红楼梦》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对高鹗的后四十回不满意,感觉不如前八十回好看呢?我觉得是他把悲剧归结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他认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就是王熙凤造成的,就是贾母造成的,一个调包计给造成的。曹雪芹不会这样,曹雪芹写的悲剧可能是人类几千年的困惑,那种大悲剧,大哉问。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所有的人都很美好,他们有性格中的弱点,但都是活生生的人,都要面临一个人生解不开的难题——怎么长大,怎么面临世俗社会对本真生命的改造和侵害。如果出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坏人,这个坏人对他们施以伤害,这反倒简单,直接跟坏人拼死博斗,杀之而后快,或者读者来诅咒坏人,好像问题就解决了,但生活不是这样的。这是我看《红楼梦》时的感觉,曹雪芹提出的这个问题,是人类几千年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把最大的困惑摆在读者面前,但是到了高鹗这里,把它等而下之,具体到了我们非常痛恨的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情上,好像这种遗憾、悲伤、仇恨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出口。


 这是十年前我对《红楼梦》的思考。十年做下来,关于《红楼梦》我又想了更多,第一,贾政是好人还是坏人?大家也不妨问一下这个问题。原来《红楼梦》是禁书,为什么被禁呢?因为那是贾政当道的时代,他们看不惯贾宝玉。后来人性解放、个性自由,贾宝玉们占有了话语权,他们又仇恨贾政、鄙视贾政。但是我们仔细想想,贾政作为一个父亲,作为这个家族的长者,他有什么问题吗?是不可原谅的吗?


 第二个问题,贾宝玉长大之后,会不会成为贾政?有的同学觉得不会,有的同学会说有可能就是贾政。我觉得如果冷静下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答案是“会”,尽管让人沮丧。其实不管贾宝玉有没有可能变成贾政,都是悲剧。贾宝玉有没有可能变成贾政?他变成贾政的这个过程,我们有没有可能给它呈现出来、记录下来?他变成贾政之后会怎么样?长大之后的贾宝玉如果不是贾政,又会怎么样?一言以蔽之,《读库》希望来面对这些问题,当然我们做得可能不够好,但至少已经不是说去诅咒一下王熙凤、鄙视一下贾政,好像人生就解决了。


 这个可能就是《读库》,不管是选题还是内容,以及我们的作者、编者和广大的读者之间形成的一种共同的思想探险或者灵魂冒险,从这种智慧的迷宫中逐渐提出问题,寻找答案。也许我们都找不到答案,因为此前人类几千年也没有找到答案,但是至少我们努力去找它,有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它。


 接下来说读小库。在上海已经能感觉到,很多朋友是拖家带口、一家三口去的。今天也是这样,还有坐在婴儿车里的小朋友。还有从仪征来的一个妈妈,她的孩子还不到百天。我们给我们的孩子做什么样的书?在上海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比喻,觉得自己就像背篓老汉,去采集各种食材和药材回来,给我们的读者、小读者来用。


 这两年我们储备了一些选题,大部分是英美法德日意等国家一些大出版社的版权。我们也在组织国内的原创作者,做一些适合中国水土的选题,当然时间会更长一些,要解决的问题会更多一些。策划什么样的选题呢?我想到了几个书名,甚至想去寻找国外出版社有没有这些书。我把这些书名念给大家听。


 假如说有这样六本书,大家听听是不是吸引人,是不是愿意给自己的孩子买:《成为顶级科学家》,《一本书看懂人类发展史》,《简明艺术全史》,《不可不看的文学名著》,这是一个大套书,还有一本《最管用的成才秘籍》,还有一本,《拥有不俗审美能力并不难》。


 我想从大家的笑声中已经得到答案了。对我们来说,恰恰是要尽量避免做这样的书。


 听许多朋友说他们当了爸爸妈妈后的感触,真是又苦又累又烦,睡眠不足,感觉养孩子就像蹲监狱一样,老天爷给你判了几年徒刑,你想减刑也不行,想加刑也不行,你就要把这几年熬过去。但是,如果真的有可能让你不受这些劳累,你愿意吗?把你家的宝宝给我,我去给你带几年,我不仅不收保姆费,还倒给你钱,并且几年后保证把孩子还给你,你愿意吗?


 据说带孩子最大的痛苦就是让他吃饭,追着、打着、哄着,才勉强吃一两口,吃得不好可能就要闹肚子,并且他会有他的喜好,这个合他的胃口,那个不爱吃。假如说现在科技发达了,小朋友生下来吃一粒药丸营养就足够,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吃饭。我们愿意吗?


 我想阅读也是这样,不可能有读一本即可一劳永逸的书,也不可能存在完美的书,即使有这种完美的书,孩子读了之后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就像军事迷所说,神枪手是用子弹喂出来的。


 拥有不俗审美能力,其实非常难。你可能看多少本艺术方面的书,都拥有不了不俗的审美能力。


 假如真的有这样一本书,《成为顶级科学家》,孩子读了,可能反倒不管用,也许他突然看了一个动画片,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甚至是一本《成不了顶级科学家》,反倒启发他成为了顶级科学家。


 一个孩子的成长,他的阅读习惯、知识架构、人生观的形成,是要用无数本书喂出来的。这方面,不可能速成,不可能代劳,不可能顺理成章,不可能永远走直路。


 阅读真的是一种非常偶然、非常模糊的东西,我们会认真筛选好书,背篓里都是好宝贝,但是大家也不要寄望太高,这些食材和药材,有的不合他的胃口,有的会让他吃坏肚子,有的孩子还偏食就是不喜欢。就在这样的过程中,等他慢慢长大,等某个“决定性瞬间”的来临。甚至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顶级科学家,也成不了一个非常有权或有钱的人,他甚至会让我们失望。但这可能就是生命的意义。


 关于读小库,不会有那种特别管用的书,也不用特别强调这件事情,大家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更有可能享受阅读,享受孩子的成长。


 这是我给大家汇报的两点,接下来把话筒交给在座各位,我来一一回答大家的质询。




 读者:六哥好,我是从淮安赶来的。您提到开放式的编辑平台,有没有可能让编者跟作者、读者三方共同来创造一个更完美的作品出来?以我个人的经历,之前向您投稿的《莎翁东游记》,那里面我在甲乙丙丁戊几部分前面也加了一些相当于卷首语的献词,最后书出来,编辑都给去掉了。我个人觉得献词相当于是对几个部分里面内容、人物命运的提炼,像《红楼梦》里面的判词这样的感觉。后来我又投了一篇张爱玲的稿子,我知道您肯定有考虑,只是我现在还没看到出来。


 据我了解,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搞了一个新闻出版改革方向发展项目库,我知道《读库》也是基于互联网推广自己的平台,有没有可能通过申请这个项目库的资金,投入到一些书店地图的推广?我自己也在传统行业工作,同时也帮淮安市文广新局运营“书香淮安”这个微信公众号,六哥如果需要推广《读库》,通过店面各种渠道来推的话,可以找我。


 张立宪:这是我们的作者安俊老师。第一个问题,现在确实是一个身份模糊的时代,作者、读者、编者之间的身份往往是模糊的,作者也会做一些编辑的工作,读者也具备一定选稿、对稿件做判断的能力。有时候一个读者可能会比一个编辑还懂书,还懂某一方面的内容,甚至一个人他可能白天在银行上班,但是下班之后所做的事比让他养家糊口的那个饭碗还有意义。我觉得这是这个时代的特征:个人能力与个人志趣进入到个人化品牌、个人化生存的状态。你可能在一个大的写字楼里,貌似和成千上百的人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但是每个人都已经成为非常独立的个体,这里最大的问题是沟通和交流,相互妥协和相互说服。另外是对专业的尊重、对规律的尊重,我觉得我们只能慢慢来做好,包括和您作为一个作者之间的沟通,这个是需要用时间喂出来的。有时候出于时间、精力问题,可能会怠慢一些朋友,好在我们还有未来。对我来说,只能做到编一篇稿子时,放下旁边的东西,先专注地把手头这个东西做完。如果盘算太多的话,可能手头的这个活儿就干不好了,有时候确实会有稿件排队、积压的情况发生。


 您说的第二个问题,从一开始我就想得很清楚了,要尽量降低我们所做的事情中权力所占的权重。比如说一个位置很高的官员很喜欢我们,他想给我们开一个什么方面的绿灯,发红头文件什么的,好不好呢?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那种好事可能也轮不到我做,早让他侄子做了。做一本书,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的公共资源、政府资源来配合,反过来说,用政府资源、公共资源来做的一本书,大概在座各位也不会去看。


 我并不鄙视衙门里的公务员,相信那里头也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在现实中见到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往往被体制内岗位的属性所吞没。我们尽量不麻烦他们,不给他们添麻烦,不去向他们求助。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有在座各位的支持,我觉得比来自公共资源的支持更重要。


 我见过一个案例,发生在一个有名的跨国公司身上。那是一家医药公司,在巴西开了分公司,要招聘当地的人。那次一共要招聘十个人,有五百人来报名,当人力资源部门的人按照面试、笔试、综合素质和成绩把这些人排好名之后,突然业务部门的人来跟他们说,排在第十一名的人,他的爸爸是退休伤残军人卫生部的部长,那个部门专门负责给退役军人提供医疗。大家可以想见,作为一家医药公司,如果把这个人招进来,会带来多少订单。这时候你就面临一个选择。


 怎么办?你是为了这第十一名的人,挤掉前十名中的一个呢?还是说,我就坚持公正地要前十个,这个人我不管?还有人提出折中的办法,既然情况这么特殊,我们干脆不招十个人,改招十一个人不就解决了嘛。


 大家可以想一下,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据说这家公司最后没有录用这个人。


 他们说,如果一旦录用了这个人,会有两个结果,一个结果是,这个人的爸爸是个清官,这样的话他会看不起你这个公司,公司甚至会失去这方面的业务。当然另一种可能,他是个贪官,那会不会就对这个公司的业务有好处呢?他们的判断是,也不会更好。因为喂饱一个贪官所付出的成本也非常大,并且这个贪官在位的时候会给你惹很多麻烦,如果他被反腐了。那么,这个贪官没有被抓,平安着陆,退休了,你怎么办?还要继续行贿继任者吗?所以这家公司的决定是:不录取这个人。


 不知道在我们的文化中,大家能不能认可他们这种决定。




 读者:我注意到现在读小库推出的大部分是绘本,未来会不会关注到十岁到十六岁孩子的一些需求,就像你刚才说的,贾宝玉、林黛玉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读什么样的书。我的孩子现在大概是十岁左右,我在为他选择书籍的时候就很困惑,基本上没有合适的,我也很希望读库能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选一些拼好的食材,帮他们成长。

 

 张立宪:设定中的读小库分不同的年龄段,3+、6+、9+、12+都有。其实世界上最不理智的消费群体就是妈妈们,一个小孩出生下来,估计妈妈们已经把他未来十八年都安排好,开始高考倒计时了。所以,关于低幼小朋友的读物,市场更加拥挤,供他们看的绘本也更多。其实读小库里头,关于低年龄段的读物并不是那么多,我们更愿意做九岁以上的,因为那个年龄段的小孩胃口如狼似虎,什么都能吃。希望能够尽量满足他们这种超好的胃口。


 当然这很艰巨,只靠我们也不够,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是,需要家长们理念的改变,九岁,尤其是十二岁之后,孩子要小升初,要中考,你还愿不愿意让他读这些书,还是说把学习搞好就够了?我听说南京的南师大附中,若干年前是全国唯一一所以素质教育为主的学校,因为他们的老校长非常厉害,当地官员全都是他的门下,所以他不用买那些官员的账。据说在南师大附中,一到下午就要求同学们必须不能在教室里待着,周末绝对不许补课。但据说这个老校长退休之后,情况已经有了改变。为什么呢?可能是家长也不干,他宁愿把孩子送到应试教育比较严格的学校,把这几年熬过去,拿一个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更好。


 好在我觉得现在大家已经逐渐意识到了,应该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童年,什么样的成长环境,这方面是在逐渐变好,而不是变得更坏。




 读者:前一阵在微信公众号上看到您发的招聘广告,以前《读库》只有您一个专职的编辑,现在我想问,招这些小六,是您想后继有人吗?读库有没有一些内容是给现在最活跃的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因为我在大学教书,我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学生。


 张立宪:我们的团队一直在扩充,其实今年我做得更多的工作就是带新加入团队的小朋友,耳提面命,看他们出丑,看他们惹祸,再嘲笑他们,让他们成长。读库不能靠我一个人来做,并且如果我一个人做,那肯定是死路一条,即使我的生命力再旺盛、精力再充沛,它就只能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这是不对的。


 继续刚才那位妈妈的问题。读小库此前做过几种书,只能算试水,明年会出得多一些。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们要不要标出这些年龄的划分?一开始是标出来的,但现在全部把它拿掉了。因为确实有六岁的小孩,可能读九岁的书毫不吃力,九岁的小孩看三岁的书津津有味。对于您所说的九零后,对这些十几岁、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我觉得也有这个问题。第一,出版物不要只是专供他们的特定服务,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要只是去读专供他们的读物。到了他们这个年龄段,应该是阅读的需求更旺盛、口味更杂,尽量让他们把心态放得更开阔一些,读一些有可能完全不感兴趣,有可能艰深、艰涩无比的书。


 在上海说过,其实我整天提醒自己,最可怕的就是在丰富下掩盖的贫乏和单调。我要尽量避免这种局面,对于各位读书的人来说也是这样,有的同学喜欢统计自己一年读了多少本书,我想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一年到头读的书,不管这个数量级是个位数,还是两位数、三位数,不管是多厚的书还是多薄的书,能不能问一下自己,是不是在貌似丰富的阅读体验下也有一种贫乏和单调?能不能尽量让自己避免这种贫乏和单调?




 读者:按年龄来说,您应该排到我父辈的位置上,我爸爸是七零年的。我身边最近比较热的话题是关于在地铁上看书。咱们经常说读书大国日本,上个世纪有岩波茂雄,他推出了《岩波文库》这种文库本,大概A6大小(约六十四开)的小书,方便人们随时携带在身边,随时翻出来看,后人认为这是日本公民阅读量很高的一个原因。我个人也非常欣赏文库本,虽然还是学生,但是也在做书籍装帧设计这方面的工作,所以想问一下《读库》将来有没有考虑推行这样大小的文库本?


 张立宪:现在喝酒的风气已经不那么浓厚了,我记得原来到任何一个地方,喝酒就像一场战役一样,一定要打得非常漂亮,把对方灌得乱七八糟才行,并且还要吹嘘自己这一方也非常能喝。一般来说,瓶装白酒都是一斤装,但有地方的酒厂非常聪明,改成八两一瓶,这样喝酒的人就好吹牛,今天晚上哥几个干掉了四瓶白的。


 我特别喜欢你所说的文库本,并且我自己也有一个非常大的梦想,就是我们会出几百本、上千本的文库本,这样的话,一个小朋友早晨上学之前,妈妈往他书包里塞一本书,他可能一个课间,或一两天就能读完。未来他就能像喝酒的人那样吹牛:在我的小学时代,我就读完了一千八百本书。


 如果家长能够支持的话,我们会把这个做好的,并且我们也一直在研究、学习日本的文库本,也在分析他们的书目,也正在购买版权。但是,这个非常痛苦。大家可能对“我要读几百本书”,还是觉得效率太低、花钱太多。这需要大家阅读理念上的变化。


 还有,很多家长最头疼的是,给小孩买了那么多的绘本,怎么办?三万块钱一平米的房子里,搁三十块钱一本的书,好像总显得不是很划算。未来如果社区平台、社群经济发展起来,小区里家长与家长之间互通有无,让这些绘本流动起来,就好办了。这也需要有社会环境的改变。


 包括家长。不仅仅是孩子来读懂,家长也能了解,这都需要一个慢慢的过程。

 假以时日,您所说的文库本一定要做出来,可能这一本书就是告诉小孩手机的工作原理,几千字,配上非常好玩的插图,就可以了。希望我们可以把这个做出来,这样的话,吹牛倒是其次,确实能够让一个孩子的学生时代,进大学之前就能完成基本的知识框架,树立好基本正确的三观,因为他一上大学,就去谈恋爱、玩游戏,看不了书了。之前这些文库本,也许能让他上大学后谈恋爱都更顺畅一些。你什么时候毕业?


 读者:我今年是大二。


 张立宪:时间正好来得及,等你毕业的时候,也许就能和我们对接上,欢迎把你的简历投到我们那里,希望和你成为同事。




 读者:我也是从《读库0600》一直追到《读库1506》。原来,我非常喜欢您的编辑风格,有趣有种有料。这三年,说实话,我不再有那种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想看的感觉。看到您的理念是记录历史,不再追求阅读的快感。我感觉这有点沉闷。最近两年我还是会去订,但不像以前,每年十一月份就迫不及待去把下一年的订上,前两年我都是到三、四月份才想起来,好像还有个《读库》没订,才去续上。我觉得有一点非常好,你们从来不主动给我们发短信,这一点可能是你们的某种坚持。


 张立宪:今天有个从杭州来的兄弟,我们中午一起在南大校园里散步的时候,他也在聊这个问题。他说我现在每年订《读库》还是习惯,但是已经打不开它、看不了它了,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一直不希望过多地打扰各位,如果说看不下去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一定去订、必须要看。现在房子也那么贵,我们有那么一段露水姻缘,已经够了,你可以投奔新的怀抱了。


 读者:我想长相厮守。


 张立宪:其实您可以想一下,这些年下来,自己阅读口味的提高,当然并不全是《读库》的功劳。十年前让您津津有味的文字,拿到现在,可能您也读不下去了。刚才您所说的记录历史,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我们也在做面向未来的事,当然可能做得还不够好。更大的问题是,我们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不好的文字、不好的文章,但是怎么去找好的作者、好的文章,这是非常难的一个事情,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我们现在还没有那么丰厚的作者基础,很多文章真的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能满足大家那么高的阅读期望。但是在这样一个现实环境中,不是说靠我一个人能够改变的。我们不能再重复原来的选题、原来的口味,十年前的《读库》现在还在卖,大家直接看那道菜就够了,不能同一道菜每年不断地翻炒,必须要开拓新的选题方向、新的内容。这确实有一种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过程,再去找理想的作者越来越难。现在需要我们一起有耐心来等一篇好稿子,可能这种好稿子出现的密度不够大,因为你的胃口提高了,我们对文章的要求也提高了。


 应该说,现在的作者,写作训练和阅读视野还不够理想,所以,即使是最专业的写作者,拿出来的东西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需要作者来慢慢地提高自己,未来我们和作者能够形成更好的沟通,会有新的一批很棒的专业写作者产生,就像您说的,长相厮守,我们也给作者一些耐心、一些成长的空间,等着他们的诞生,一起来等吧。




 读者:谢谢。这十年我对《读库》里两篇稿子印象特别深,其中一篇是《九爷》。既有历史的深度,同时它的情节又像一篇小说一样跌宕起伏。我感觉这篇稿子既达到“三有”的水平,又是一个历史的横断面,看得特别过瘾。说实话,《九爷》之后,再也没看到过让我产生如此大的阅读乐趣的稿子了。


 张立宪:在上海有个特别好玩的现象,会场中间有个过道,把大家分成两个方阵。这边一个哥们站起来说,他特别不喜欢某一本书。那边就有一个哥们说,他特别喜欢。我想,那个说特别不喜欢的人,看到这个人说喜欢的时候,也许他内心会关照一下自己内心的另一种声音;那个喜欢的哥们,听到有一个相反的意见,会想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和我不一样。这是最好玩的,甚至会比读文章本身更好玩。


 您可能对有的文章看不下去,我觉得首先不要勉强自己,看不下去就是看不下去,也不用去努力说服自己。但是也可以去看看对您看不下去的文章点赞的那些读者的反应,可能也很好玩。




 读者:我最喜欢的是《传家》,这套书我已经买了五套,其中两套自用,三套送人,后来自用的那两套有几本也被人抽走了。包括《青衣张火丁》,我都觉得非常非常的到位。请您分享一下编《传家》过程中一些有趣的东西。


 张立宪:说实在话,我个人对《传家》可能没有你那么喜欢。我感觉《传家》一是不过瘾,二是一偏之见。“不过瘾”的意思是,往往一页就是一个书架的内容,浓缩到一页上,很不过瘾,但是它会起到一个提纲挈领、版图的作用,让你大概有一个全局的把握。“一偏之见”是因为,它毕竟是一个作者所著,并且她的第一身份是设计师,她是从设计的角度来做这些内容的,里头很多都是她个人的看法。编的过程中,有时候忍不住想给任祥老师打电话,争论一下。但我觉得,这套书应该存在,我也应该尊重这套书,把它传递给读者,让读者和它寻找共识,就够了。


 《读库》里有的文章你喜欢,有的你不喜欢,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我们编的文章,有的我也不喜欢,但是我想可能会有人喜欢,就会编下去,端出来。


 我和《传家》这套书,真的是很幸运的缘分。这套书制作难度非常大,一开始大家也并不看好它的销售,大家二三十块钱就能买一本六七百页厚的时尚杂志,为什么还要买这样的书呢?当然这是那些几乎没有认真看这套书就贸然做出结论的人的看法。


 这套书沉睡了好长时间,任祥老师上过湖南卫视的《天天向上》,很多读者也都在找这套书,但是在出版界,这套书一直尘封在那里,后来有一个天赐的机缘落在我的头上。正是因为这套书太难做、太难卖了,所以我觉得做这样的书是很过瘾的一件事:第一,非常幸福我居然有机会和这套书结缘;第二,非常兴奋去克服那些困难,迎接那些编辑、印制中的挑战。


 《传家》出了两个版本,大家也可以比较一下,其中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背后确实有很多很好玩的故事。《传家》的制作过程,恰好可能就是您前两个问题的答案:编辑、出版人起到的就是一个把关人的作用,他负责把海量的信息筛选出少量呈现给读者,但是把关人的角色也是一个风险度很高的角色,你有没有把一己之见、固执一念强加于人?《传家》确实给了我一个很宝贵的经验。


 这套书到现在的销售成绩非常可观,是事先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当时当当网的老总一再劝我,这一版印完,你一定不要再印,再印太危险,可能就卖不掉了。当时他说这个的时候,《传家》已经印了四五万套,他说这已经够了,这样的一套书,这样的定价,不要再印。但是这套书到现在已经印了十六七万套,其中有一万多套毁于水灾。


 所以说,一本书的畅销,往往是意外。我们决定做这本书,都是基于一个平均数的判断,把它做出来也是一个平均数。再卖到那个数量,其实都是事先预计不到的,会有各种偶然的因素最后交汇在一起,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奇迹。我们看到一些以演讲为己任的老师们,去给同行做业务演讲的时候,经常说我这几年一直在做赔钱的书,最近就想,这样可不行,我要做一本赚钱的书,于是我就做了这本书,于是这书就卖了两百万本。这都是事后诸葛亮,等书畅销了才敢这么说,他事先绝对不敢说,这本书我铁定能让它卖两百万本。


 有一点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读库出版的书,各种品种算下来,也有上百种之多了,但是我们一直有一个领域没敢碰,就是文学,小说。


 虽然自己也读小说,但是我认为我不够格去判断一部小说是不是有出版价值。我认为文学编辑是最高级的编辑,为什么呢?因为文学作品恰恰就是和这种平均数唱反调的作品。比如说我们看一本历史著作《巴黎烧了吗?》,你基本上能判断,它就是写得好,这个几乎没有异议。但是你看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都面临着若干次退稿,若干次被人误解、被人遗弃的命运,最后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况下破土而出、光芒万丈。文学史上这样的名著数量,远远超过那些四平八稳,生下来就自命不凡,其后果然一帆风顺的作品。即使是像《哈利·波特》这样的商业小说,也先有十二家出版社给它退稿。如果说第十三家出版社也像前十二家出版社拥有那样的成见,可能我们现在就看不到《哈利·波特》了。但是你也不要说第十三家出版社有最牛的、最好的编辑,前十二家的编辑全该拉出去枪毙。那十二家出版社,也许发现了另外一些不被人看好的作品呢?智力作品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它有时候真的有很大的模糊性、随机性在里头。抱歉,这个扯得有点远了。




 读者:刚开始的时候您提到了微信,对于微信可能会阻碍我们实时的交流,可能您自己心里有点诟病。但是,我们会看到从微博到微信,读库都在非常积极地去做尝试,都在利用各种平台,包括最新的视频上传。您觉得新媒体在读库的出版当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读库有没有可能去尝试一些新型载体的图书,包括现在已经在做有声书的尝试,有没有可能去做电子书?如果有的话,能不能提前跟我们分享一下这个设想?


 张立宪:我觉得大家宁愿看到一个不断尝试,不断出错、出丑的读库,也不愿意看到一个一成不变,所谓的固守、坚守的读库。网络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工具,而不是我们的敌人和对手。读库就是成长在网络世界,就像你不会再去强调饮食和水一样,我觉得网络现在也已经是这样了,不用再强调它。不管是以它为友还是视它为敌,它都已经成为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了。我们会尝试各种各样新的手段,并且绝不是好像万般不情愿、推三阻四地去做,而是确实它做得很好玩、很有意思。


 微信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可怕,好像大家的眼光都投向了手机屏幕,不再去看书了。我甚至觉得微信有可能带来了新的阅读的增量,很多人看微信,哪怕是一篇最俗气的心灵鸡汤,或者是“千万不要买日本人的化妆品,因为他们试图改变我们中国人的基因”,即使是这样的文章,他也在阅读。如果说他真的有把智力变成智慧的渴望的话,也许他就会去找相关的信息,去读更多的东西,慢慢的,他可能就会目光更远、视野更宽、心胸也更大。我觉得微信这种屏幕阅读是一个好事,不是说从我们的口袋里抢我们的钱、抢我们的用户,不是这样的关系。


 我看到一种说法,我们发展到现在,最大的障碍是人类自己。你看各种科幻小说里的外星人,他们比我们人类拥有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呢?叫记忆遗传功能,而我们人类恰恰没有这个功能。人类所有的小朋友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他要从ABC牙牙学语开始,然后上小学、初中,有好的老师、好的书陪伴着他,先了解消化人类已有的文明成果,然后再吸收、提高、创造。问题是,人类发展到现在,知识高峰已经高不可攀,提高创造的余地太小了,假如说你是一个学数学的,天分稍微差一点,可能学一辈子都学不到现在已经达到的数学前沿,就更不用说往前再走一步了。


 我看未来学的说法,人类也许在未来会改变这个问题,要改变这个没有记忆遗传的——不管叫缺陷也好,还是叫生物特征也好。也许,未来一个孩子诞生下来之后,植入一个芯片,人类所有图书馆里的书他全有了。那时候,人类文明传递的方式都会发生变化,并且那一幕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就有可能看到,而不是遥不可及的。最近Google的一个副总说,五十年后人类有可能活五百岁,到那时候,阅读的方式是什么?可能再看现在的纸质书也好,电子书也罢,都感觉像文物一样好玩。我们现在对BP机还有感情吗?我们对诺基亚手机还有感情吗?对当年的打字机,对386、286电脑,又怀有什么样的情结呢?


 这算是我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对我们来说,短期内可以预见的未来内,我们尽量能够和当下的发展趋势相契合,用更丰富、更有想象力的形式,来和大家分享这些宝贵的文明财富,这可能是它的根本,而不只是执著于电子书还是纸质书、精装本还是平装本、免费还是收费,未来总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


 读者:读库的电子书筹备得到底怎么样了,我想知道这个进展怎么样?您排斥做电子书吗?您对目前市场上这些主流的电子书设备,例如亚马逊的Kindle,您认为它目前的用户体验怎么样?


 张立宪:当然不排斥,还在准备中。Kindle现在的用户越来越多,很多人也已经越来越习惯用Kindle看书了。我个人感觉它还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包括我们和一些开发电子书的机构接触,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大家都在找一个更好的方式。如果说实在找不着,又时不我待,也许我们就向Kindle乖乖就范。




 读者:我是从扬州过来的。因为小城市房价便宜,我家房子大一点,家里十三个门的书橱,有四个门都是放了《读库》和读库各种各样的书。以前会随书附送便签本,现在便签本也没有了,有没有考虑把过去的一些消失的品种进行再版、重印什么的。第二个,每次纸箱子里面的填充纸真的很难处理,你们也说成本比较低,不用心疼,但问题是它毕竟是一张一张完整的精美的图画,直接扔掉觉得不太尊重,我家现在书橱里面已经有一个柜子全放的是铺平后的填充纸。


 张立宪:我觉得您太执著于这些东西了,便签本就是让大家用的,当年那些便签本,都是让大家免费得到的。有时候印完一本书之后,留着几令纸,也干不了别的,就把它印成便签本,免费送给大家,您就赶快写写画画,写满扔掉就行了。接下来还会再做,陆续送给大家。


 刚才那个哥们说他喜欢我们的《共和国教科书》、《青衣张火丁》、《传家》这种大套书,很有份量感。其实我自己更愿意做小书,特别轻巧的小书,就是小孩书包里背一本,几乎对份量没有改变的书,就像刚才说的文库本。我们的销售是以直销为主,这种模式最大的就是邮寄成本。小小的一本书,它的邮寄成本甚至会高过书的定价。对于传统的销售渠道也是这样,这样一本书定价八块、十二块,一家书店卖十本,可能都抵不过卖一本定价几十块钱的书,所以也不愿意卖这样的书。但我还是更愿意做这种小书,我觉得影响人类、推动文明大进步的,都是这种小书。未来争取能够两条腿走路,既能做这种很痛快、很过瘾的套书,也能做一些非常轻巧、便携的小书。


 您所说的填充纸的问题,这个确实是没办法。可能往上面印点儿报社社论您就不心疼了。也不可能往里面塞泡沫,因为那个东西没有纸环保。我相信您生活中有很多需要用这些东西的地方,用掉就好了。不要让它成为您储存的一个负担,赶快把它消化掉。




 读者:我也是看了很多年《读库》,而且我有一个群,里面有三个女生,这三个女生好无聊,自己订《读库》,还经常买了互相送,你会发现这三个地址老在互相寄。我也跟刚才那位朋友有相同的想法,之前我们三个会比,谁最快订下当年的《读库》,这三年她们俩还在坚持订,但我有一点犹豫了,而且我现在决定2016年不订了。她们俩问是怎么回事儿,我就说,我准备进入我的读库2.0时代,因为我发现,今年我买了史航老师的《野生动物在长春》,也给他写了书评,还买了《农禅寺·水月》,都好喜欢。开始涉猎读库其他产品之后,那位朋友说的有趣、有种,反而让我豁然开朗了,因为我觉得能在其他更多的产品中找到有趣、有种、有料的东西,就觉得更棒了,可能不只限于看您原来发给我的东西,我会更主动地去看读库其他的东西。


 我想问一个有一点点冒昧的问题。大家一直觉得读库出的纸质品都超漂亮,但是我发现有一个问题,在你们出的布封套之前,我们几个朋友有一个女生手工艺特别好,她用碎布料帮我们做《读库》的封套,我发现跟你们出的布包一样,为什么你们在纸的设计上特别绚烂、特别好看,但布艺部分就有点所谓“性冷淡”呢?你们只用靛蓝或者土黄,其实可以有一点活泼多样的风格,我发现女生用旧裙子碎花配《读库》特别好看,可能这是个人审美趣味的问题,你们在布的设计上有没有做这样更多的考虑?


 张立宪:其实您刚才第一个说的,恰恰是刚刚那个哥们问题的答案,也许一年六本的《读库》满足不了大家,希望我们其他的单行本图书能够满足大家的这种需求,那也是另外一种长相厮守吧。您所说的布的问题,确实没办法,因为它只能是一个周边产品,我就是做书的,我也一直提醒自己,还是以做书为主业。虽然那个东西有时候做起来很过瘾,甚至卖得也很好,但是还是要不忘自己的本业。


 阅读能够让您产生审美上的愉悦,能够让您产生自己动手来把它变得更棒的这种冲动,我觉得这个功能比只是让您发出赞叹不已的动作更有意义。您觉得它可能还不太理想,自己可以做得更棒一些,这不是更棒吗?您的行为也已经是答案了。


 这几年和一些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朋友探讨,现在国家花钱养着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基本上不是活态的,只是花钱不让它死掉而已,但是不死掉并不意味活着。即使很多人出于同情心也好,或者并不是真正的需求而去买,我们也希望改变这样的一些状况,当然这远远不是我一个图书编辑能够胜任的了。如果明年做得好的话,会有一些设计师和西藏门巴族、珞巴族的村民,他们做出来的一些东西,尝试看能不能和大家分享。


 我很喜欢对一件东西审美上的追求。即使是摆一碗米饭和两个菜,也都尽量摆得好看一点,一个碟子的颜色确定之后,尽量要让另外两个碟子的色温、色差保持和谐的状态。可能所有好玩的、有意思的、文明程度比较高的民族和国度,都应该是这样。




 读者:之前有位同学说日本文库本的事情,正好我2013年从日本留学回来,当时没带很多书,就带了点文库本。我在国内的时候就爱去书店,去了日本之后,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京都哪个地方好吃我不清楚,但书店在哪儿,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仔细观察过日本人,包括在地铁上,大概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就是欧巴桑,手捂着嘴互相说话,很安静,第二种就是年轻人翻看手机,第三种人就是拿文库本看的,这个年龄层次从年轻人到老年人都有。刚去的时候,看到一些书上说××文库,以为是出版社的名字,后来问了老师才知道,这是指开本,就像今天明信片的大小。大家可能认为文库本只是一本书,或者说一种便携的书,但是我认为它已经超越了书,而是便携、轻便的载体,这个载体并不是说在我们花上二十分钟或者三个小时去认真地研读,而是在我们通勤期间的五分钟,等公交,或者在咖啡厅等人,有闲暇的时光就可以吸收、阅读的一种很小的载体。


 回国之后我也看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坐着公交车,拿出一本书来读,周围的人看我估计眼神也不会太友好,可能会觉得你这个人会不会在装。做文库本很简单,或者说做出一种便携式、轻便的文字载体、知识载体也很简单,但关键是我们如何花心思静下心来读进去,或者说在中国社会这么浮躁的氛围中,有多少人最后会真正把自己的闲暇时光用它来消化掉,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学到知识。在这种浮躁的氛围下,包括您的读库,想让全北京的人都在地铁里面看书也不现实,我就想问在让人静下心来看书的这个问题上,读库有没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张立宪:我记得日本大地震的时候,北野武说过一句话,当时大地震死了大概是八万人。他说,我们不能说死了八万人,而应该说,死了一个人的事发生了八万次。我原来也喜欢指点江山,动不动就说我们中国人怎么怎么样。我现在尽量摆脱自己的这种提法,我觉得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我们这个时代一定是浮躁的,大家都不爱读书吗?这不是有在座各位吗?我建议您以后也尽量不用这种表述方式,非常真诚地希望我们能达成这种共识。


 阅读这种需求,其实我们小时候都被带歪了,把阅读当成学以致用的东西,它能给你带来功名,带来好处,起装饰的作用。我读这样的一本书,代表我的身份,就像当年李安拍《饮食男女》,一开始他安排主人公读米兰·昆德拉的书,觉得这样能彰显角色身份。后来被美国的制片方要求把米兰·昆德拉换成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美国人的观念中,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更能代表那个人的身份。这时候,书就已经沦为一种识别的符号了。概莫能外,我们每个人都有小小的虚荣心,但是,不全是装饰,也不全是符号,因为总会有非常本真的好奇心,需要得到满足的那样一种迫不及待、如饥似渴的状态,我觉得满足那种状态是最美好的。那种情况下被满足之后,其他的,比如拿书里的东西跟朋友吹吹牛,在微信上指出别人的错误,或者是讨得一个女孩的喜欢,我觉得这个也挺好玩的,也挺棒的。


 说到文库本,我向大家介绍下今天来到现场的钦文老师。他是南京大学德语系的教授,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储存了很多德文书,并且也都是那种没有什么版本意义的、自己看的书。我去他家书房,我们拿尺子量了很多很多的书,为什么要量这些书呢?我们编辑部新招来的那些小朋友,每周四都有一个业务学习会,因为现在的书大大小小各种开本都有,其中一个人就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成那么大?像我们这些老同志都知道,当年的书基本上就两个开本,小三十二开和大三十二开,书架也非常整齐划一,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就回答他,从技术手段上来说,什么样的开本都可以做成,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所谓有足够的钱是什么意思呢?第一,你有足够的钱让纸商为你订做这个规格的纸,有了这个规格的纸,不管什么样的比例,不管什么大小都可以做出来。第二,你有足够的钱,不怕浪费,它的纸也许不是合开的,只要不怕浪费,这也能做到。


 从理论上来说,一本书做成什么样的比例、什么样的大小都是可以的,但是当我们展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当我们钱多人傻、非常土豪地做了各种开本之后,最后发现,其实真正让人拿着舒服的,就那么有限的几个开本,就那么有限的几个规格。我去钦文老师家,和他聊那些书的时候,忽然就发现,人类现代印刷术、出版业四百多年出了多少书,但是基本上就那么几样,我觉得它不只是一种人体工程学,还是其他什么因素,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所以,我们一开始尽量多地尝试,尽量多地去冒险、试错,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会发现你得遵守它的那个小小的规律。日本的文库本也是,这哥们肯定是最有发言权的,它就那么几个有限的尺寸。大家也注意到读库做过很多小册子,有时候小小地试验一下,把它加宽一点,把它变矮一点、变瘦一点,看是不是好看,读者是什么反应,什么样的手感,都是在做一些尝试。你最后发现,也就那么几样,就那么几个规格。它就类似黄金比例一样,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规律在里头起作用。


 关于文库本,未来可能会有非常好玩的事,我们慢慢来做。




 读者:我非常喜欢读库出的一些画片,包括《护生画集》、丰子恺画片、马得画片。中国在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出过一些很精美的连环画,读库有没有计划把过去一些非常精美的连环画重新出版?现在连环画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个收藏热,都非常非常的贵,我不希望我的后代只是在博物馆或者一些高档场所,才能看到过去这些本来应该是很大众化的东西。比如说我个人非常喜欢胡若佛的《金瓶梅》那一套绘本,在美国都拍出了一点二亿美元的高价,读库有没有计划出?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些版权问题?


 张立宪:关于连环画,此前已经有很多出版社都做过很多了,包括您去先锋书店,就有一个专柜展示这些连环画,并且它们都有版权,像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北京的人民美术出版社,我们不一定会比它们做得更好。还有十几年前,上海有一家叫大可堂的公司,修复出版了很多经典连环画,像人美版的《水浒传》、贺友直的《山乡巨变》等等,您不妨去网上找一下,那些宣纸版的,做得很漂亮。在这方面,我们不一定有重复出版的意义或者可能,一些好的连环画也是出版社的小摇钱树,不可能轻易地让给我们。


 可能就像弗洛伊德所说的早期体验,我们每个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经历是最棒的,我们幼年看过的东西是最好的。其实冷静下来看,连环画有很大的问题。那个时代是国家资源来调配连环画的生产,就能产生“大画家画小人书”,现在肯定不可能,大画家画一幅大画能卖好几百万,已经不会再去画插图、小人书了。当年是用国家资源来支持这些大画家,艺术成就非常高,但许多书的内容也有问题,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可能等您的小朋友识字之后,让他看这些连环画,只是作为一个鉴赏,还是把它当作主食、主粮。


 像您所说的胡若佛先生的《金瓶梅》,据我所知,戴敦邦先生,上海画家,他的连环画《红楼梦》堪称经典。戴先生也画过《金瓶梅》,并且是三点全露的,到现在也没有出版。对一些精神产品,我们往往喜欢高估自己、低估他人。很多时候老觉得,我的孩子看了它可能会犯罪,所以我就不能让它出,但是您也要想想,也许别人看了不犯罪呢?您看了不就没犯罪嘛。


 我们现在还没有到一个很宽容的社会环境中。假如说真的把三点尽露的《金瓶梅》出了,我相信不用有关部门来查封,很多愤怒的朝阳区群众就把我们举报了。在一个不是很宽松、很大度、很自信也很他信的国度里做这种精神产品,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考量。




 读者:关于《光环5》的设定集我想说两句,可能买这本书的不一定是玩游戏的人,像我不怎么玩游戏,但我也会买这本书。我觉得我对这些设计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我现在学的是园林专业,对园林设计、建筑设计、室内设计、服装设计、珠宝设计,这两年接触到了字体设计、书籍设计,这些都感兴趣,会有兴趣去了解。这本书我在网页上大概浏览了一下,里面那些场景设计都有一些讲解,人物设计,武器、装备的设计,我觉得都很有意思,会有一种感叹,这个作者怎么这么厉害,他是怎么想出来。对于设计艺术感兴趣的人,应该也会买,这是我的一点想法。


 我问一个可能跟做书没关系的问题,关于读者。之前您在微博上说过一个故事,十年前还在寄小邮包的时候,有两个读者在同一个城市,两个人认识了。这个故事感动了我。我周围看《读库》的人也不多,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室友拉下水,可能我所在的小城市里,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自己孤独地看着这本书,没人去交流。读库有没有可能做一种线下产品,让同一个地方的人能够相遇、相识,互相见面,有一些交流?


 最后我想推销一下我自己,我今年大四,明年毕业想去读库工作,我是狮子座。


 张立宪:谢谢,你是哪个城市?


 读者:我是南京旁边,安徽省滁州市。


 张立宪:先说设计。我听美院一位老师说过,现在的学生太早分专业,结果把自己弄得很封闭。一个学雕塑的人,只对雕塑感兴趣。按理说,他应该也去看油画展,对版画感兴趣,甚至连建筑制图也要关注啊。我们出的电影和游戏设定集,当然不仅仅是给影迷和游戏玩家看的,真心希望大家不要这么固步自封。


 您所说的第二个问题。当年《读库》读者各地有分舵,类似嘉兴南湖的“一大”会议发生在苏州,因为长三角、江浙沪一带一直是图书业的半壁江山。记得当年看地图的时候,江苏、浙江,地级市甚至很多县级市红旗插满的时候,很多其他省份还一个订单都没有。当年在苏州,来自上海、南京、杭州、无锡等等地方的读者,大家做了一个行为艺术,就是漂流本。这个漂流本从苏州出发,传递到下一个城市,你喜欢《读库》吗?我们约在某个酒吧聊聊天,然后在上面写几句话,或者约在哪个饭馆吃顿饭。这个漂流本一共大概走了有四十多个城市,走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一本变成了两本,并且还附带了很多土特产,寄到了北京。


 记得收到本子的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因为是北京的读者去天津把这个本子接到北京来,那天还下着雪。


 那天,我是既幸福,又有些恐惧。现在的互联网时代,大家都以拥有多少用户,并且怎么把这些用户用足、用好、用透,以这个为己任。而我恰恰觉得,我们不应该过多干涉用户、打扰用户,更重要的是不要去策动读者。大家越是信任我们,我们越要谨慎。


 其实网络世界和现实生活一样复杂,我们在网上可能非常喜欢一个人,但是相处时间长了,你依然会和他产生矛盾,依然会因为他可能喜欢某一个东西,而你不喜欢某一个东西,两人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走到现实中的话,依然会出现问题,这个哥们只要一到吃饭买单的时候就上厕所,只要一喝多了酒就对女孩动手动脚的,这种问题都会有。我觉得不管是我们,还是作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成年人,自己承担自己的行为、责任就够了,不要去怂恿他人。所以,我们这几年越来越往回收,并不着重去策动开发这些功能。让信息自然、自由地流动,大家自己来交朋友、自己来分道扬镳、自己来互相抱团、自己来互相鄙视,就够了。现在各地也有QQ群、微信群,还有豆瓣小组。好像读库QQ群有一句话叫“除了读库,什么都谈”,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在滁州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可能会很孤独,我记得绿妖也写过,她当年是河南某个县里的电力局职工,拥有一份很好的收入,但当她读一本小说的时候,周围的人全拿她当怪物看,尤其是一本不那么流行的小说。至少你现在在网上还可以找到更多的同类,这已经很好了,这个天地已经非常宽广了。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自己全部的社会关系只有三种人构成:同乡,不管多讨厌他,只要他是你的同乡,你就必须要跟他尽很多义务;同学,我们现在很多同学也都成为贪官污吏,睡在你上铺的兄弟,可能已经成为一个社会观念、政治理念都非常陌生的人,但是在当年你也逃不开这种关系;还有同事。


 我们当年的社会关系,单调、被固化到只能发展这几种关系,因为你没有机会认识有可能和你心灵相融、但没有什么社会联系的人,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也许会对办公桌旁边的那个家伙一无所知,但对遥远的甚至在另外一个国度的人,你每天都会看他在干什么。




 读者:之前在北京您说可以开放项目的合作和物流的合作,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这种合作方式的流程?


 张立宪:这种合作方式,不知道在座有这种需求吗?有。那我就介绍两句,听起来特别像传销大会。


 我当年经历过自己要抄写每一个订单,整理客户数据,接打电话,查对物流,不能专心致志编稿子。我知道这些有多耗费精力,现在我们具有这种处理能力之后,就想,可以为大家提供物流方面的服务。但是你要考虑两个问题,第一,你要配送的东西,如果是标准产品的话,不需要找我们,比如说我就发三万盒月饼,快递员就帮你做了,这种单一订单是非常好处理的。最难处理的是复合订单,我们能为大家提供服务的,也是这类。


 第二,有的人就要靠节省这方面的开支来度过自己的创业初期阶段,这样的话,这种辛苦活儿你还非干不可,不能把什么都外包,因为所有的外包都意味着要花钱。大家在创业阶段,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量入为出,好好地做。现在鼓励创业的越来越多,但是不要拖累自己的家人,别把父母多年的积蓄拿来满足你自己小小的创业愿望,最后血本无归。要舍得花力气,切实可行地做一些踏踏实实的项目,你五年、十年后的样子,可能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一种状态,不要现在就透支很多属于亲人的资源、属于你的大好年华和聪明才智。


 我们都是靠辛苦、靠自己的脑子来谋生,不管是在南京,还是在北京,来为家里人提供一种安全、安宁感。在这个世界里头打拼的我们,都是同类。


 十年过去了,我们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十年要走。在座各位,也都有自己手头的事情要做,我们一起来分享这里面各种各样的困惑、各种各样的虚荣,下次再见的时候,相信会比今天发生更多、更好的改变,再见。

编辑手记

六个赞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