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之书

发布日期:2013-12-18 19:12

 纪录片《迁徙的鸟》,第一句台词是:候鸟的迁徙是关于承诺的飞行。

    绵延近半个世纪的《护生画集》的创作也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丰子恺生于1898年,1914年高小毕业后,进了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自二年级起,由李叔同先生教授音乐、美术。一天晚间,他有事去见李叔同,离开时,先生把他叫住,郑重地说:“你的画进步很快,我所教的学生当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快速的进步。”这句赞扬的话,出自不苟言笑、令人敬畏的师长之口,对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起到无法想象的作用。多年后,丰子恺谈起此事曾说:李先生这句话,确定了我一生。可惜我不记得年、月、日、时,这一晚一定是我一生的关口。

    师徒俩的友情也成了一辈子的事情。

    1918年,李叔同削发为僧,成为弘一法师。这对丰子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1927年,他追随弘一法师,成为三宝弟子。

    为了给弘一法师庆祝五十岁生日(弘一法师生于1880年),1928年,丰子恺与弘一法师合作,一人题字,一人作画,完成了五十幅劝导人们爱惜生命、慈悲为怀的护生画,次年出版发行,得到普遍欢迎,并有英译本出版。

    1940年,师徒俩又出版了《护生画续集》,字画各六十幅,是为祝贺弘一法师六十岁生日。

    其后弘一法师写信给丰子恺说,希望自己七十岁时,他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时值抗战期间,生灵涂炭,丰子恺举家颠沛流离,前途未卜,他只能在复信中谨慎地说:“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抗战胜利后,丰子恺全家从大后方回到江南,而弘一法师已于1942年圆寂。面对那个再无人敦促的承诺,丰子恺遵照自己的誓愿,分别于1949年、1960年按时画出《护生画集》第三集、第四集。

    第五集理应在1970年完成,但丰子恺似乎预感到社会环境的恶化,在1966年“文革”爆发之前,竟提早完成了第五集的九十幅。

    丰子恺在浩劫中遭害,郁悒致癌,于1975年离世。《护生画集》的最后一集原应在1980年完成,但他早有打算,潜心作画,提前七年,在1973年悄然完成一百幅,结束了这套画集的全部创作工作。丰子恺对先师许下诺言:“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而今世寿不许,竟也实践了诺言。

    画第五、第六集时,他自知冒着极大的风险,曾对别人说:“为报师恩,为完成许诺,也就顾不了许多了。”试想,他有多少理由可以放弃这套书的创作,而促使他做这件事情的,只是一个无人监督的诺言。

    “文革”期间,丰子恺在上海的房屋空间陆续被他人侵占,身高一米七四的他蜷睡在一米五八长的小床上,一睡九年。当外界的环境恶劣到这种地步时,他依然秘密地画画、写作,同时翻译三部日本古典小说和日本学者的佛学著作。在生命的最后旅程中,他实现了对恩师的承诺,《护生画集》全部创作完成;探视了阔别三十八年的故乡——浙江桐乡石门镇;《敝帚自珍》、《缘缘堂续笔》和几部译作均已完成;收到香港友人辗转寄来的竹久梦二画集《出帆》……一切心愿似乎都已了结。

    我们还应致敬那些帮助丰子恺完成承诺的人们。《护生画集》第三册完成时,弘一法师已经圆寂,由谁题字呢?有人建议请书法家叶恭绰写。当时叶恭绰先生住在香港,丰子恺去信请托,他一口答应。第四集由朱幼兰居士(后为上海佛协副主席)所写,第五集由在北京工作的厦门书法家虞愚题字。到第六集时,风雨如晦,朱幼兰依然甘冒风险为这一集题了字。

    1931年,经弘一法师介绍,丰子恺与新加坡广洽法师相识,通信多年,两人于1948年在厦门巧遇。丰子恺对广洽法师说:十年以后当再作护生画第四集八十幅,恐人生无常,今后当随时选材作画,陆续寄往新加坡,请广洽法师代为保存。其后几集,他都陆续寄给广洽法师,在新加坡出版。

    1979年,丰子恺逝世四周年之际,广洽法师来到上海致祭,随身携带他多年保存和收集的《护生画集》全部四百五十幅原稿及所有题字原稿,无偿捐献给浙江省博物馆永久收藏。《护生画集》一至六册全集于1979年10月由广洽法师在新加坡出版,全世界纷纷翻印出版,其印数之多,无法计算。这部被赵朴初称为“近代佛教艺术的佳构”、跨越四十五年完成的巨著,“功德于此圆满”。

    他们都是当得起托付的人。


编辑手记

六个赞推荐